正文 阿嘎尔进城记 (八) (第2/2页)
尽管这样,还是做了迎检的准备。尤其一旦领导过来看,畜牧业局说什么,苏木说什么,嘎查怎样说,业主怎样说,制定了几套方案,并进行过几次演练。方案归方案,演练归演练,很难百密一疏,都忐忑不安。幸亏,幸亏,领导没有看的意思,问也只问了几句。“建奶站了吗?”“建了,建了。”“送奶子了吗?”“送呢,送呢。”“很好,很好。一定要组织好老百姓多送奶。这也是提高收入的一个途径吗。”“是的,是的。”三级领导如释重负,频频点头。
其木格挤奶站情况与这个嘎查挤奶站情况差不多。所不同的是其木格与外地客商合作,其木格提供土地、牛舍、挤奶设备等基础设施,外商引进奶牛,合作经营,利润分成,实现共赢。外商引进100头黑白花,号称500头,是政法委牵头,由好几个单位协作,共同招商引资引进来的。这样几个单位既完成招商引资任务,又完成职工干部集资养牛任务。畜牧业局和芒根苏木依托其木格原有的牛也完成了两项任务。
人家客商不挤当地牛,也不收当地牛奶,专营黑白花牛奶。挤出来的奶子并不是送市里乳业公司,也不知道送哪儿。所以项目倒是不错,就是对当地拉动不大。
本来,畜牧业局、芒根苏木、其木格三方做了详尽的准备,迎接好领导的检查和指导,但不知谁给张旗长说了底细,张旗长取消了其木格的看点。所以这次市领导来,没去胡节。
张旗长又取消了一个看点,就是政协副职的养牛点。政协、人大将从畜牧业局张罗的两笔钱都给了该副职。该副职又从几个大机关划拉职工养牛集资款,费劲巴拉买了50头黑白花。有点钱都花在买牛上,旗里的很多政策,包括财政、金融扶持政策根本不兑现,所以牛舍等建设严重滞后。原来没有养牛经历,产奶量上不来,不但没有效益,一直亏本经营。该副职满腹牢骚,听说领导要来看,他欣然答应。但他并不是配合你歌功颂德,而是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跟领导说,为的是争取扶持。政府办要他借一些牛,扩充牛的队伍,向领导展示该旗的魄力和力度,他也答应了。借牛好借,甘珠尔郊区有不少零星户饲养黑白花。花些钱赶过来,再费点料就行。能够有领导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遇,舍不得孩子套不出狼,不付出点哪能有好回报?他把全甘珠尔所有的黑白花牛,一共60头,每头以50元租金借用了半天。别人的牛含糊不得,一旦磕了伤了,或者死了赔不起,所以又给予无微不至的照顾和饲养。结果这个看点给取消了,政协副职同志遭受一次无谓的损失,虽然数额不多,但在眼下,对他来说是雪上加霜。
这样,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看点是现代化养牛基地。
车队要从北门进去。为了迎接这次领导调研,从北门往下特别赶修5公里的水泥路,为的是不让领导走回头路。车队行驶在蜿蜒崎岖水泥路上,虽然已经上冻,但路两边仍有刨坑栽树,埋设路灯,铺人行道的热火朝天劳动场面,使人对这等战天斗地的精神和干劲油然起敬,赞不绝口。
车队开进现代化养牛基地厂区。经过这一年的紧张有序,科学有力施工,这里已经盖起一排排牛棚。阿嘎尔知道实际建有180栋,但旗里开会统一过口径,要说500栋,按500栋掌握。250栋是育肥牛车间,每栋装200头牛。250栋是奶牛车间,每栋也装200头牛。这是一期工程。一期目标是养5万头奶牛,5万头育肥牛。明年实施第二期工程,终极目标是养50万头奶牛,50万头育肥牛。
在厂区还建有办公楼、职工宿舍和食堂、挤奶车间、饲料加工厂及储存库、兽药厂等等,等等,一应具有。多数已经完工,没完工的进度不一样,但都是人如蚁动,进进出出,一片战天斗地,争分夺秒,只争朝夕气派和景象。
车队穿行在各个建筑群中间,从粗放经营向集约经营转变,从传统模式向现代化飞跃,很快来到基地中心广场。领导们下车,一个清脆而流利的嗓音随即开闸。声音像高山流水般在前面响彻,引领领导们在一张张宣传牌前驻足听讲。讲解天花乱坠,金、银、铜、铁、铝嗓音交汇,胜过天籁,倾倒一片片。大小领导们鸦雀无声,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讲解结束,开始自由参观。绝大多数领导由张旗长领着,参观了两栋育肥牛车间。在每栋车间里各栓了200头小牤子。又参观两栋奶牛车间,在每栋车间里也各栓了200头黑白花。车间地面刚刚冲刷过,所以没有一丁点的污迹。不知谁说了一句:“下辈子投牛胎,当张旗长的牛。”“哗一一”引来一片笑声。笑声刚落,“唰一一”地从房顶上下来两条悬幅,一写:“市委领导英明,我们坚决服从!”一写:“张凯旗长辛苦,我们坚决拥护!”“哗一一”又一片掌声响。在悬幅后面走动几十个人,东张西望,有神秘紧张的样子。张旗长好像才看见,脸上顿时阴沉下来,拽跟前的阿嘎尔,往处走,离开领导们视线,张旗长跟阿嘎尔说:“你看,那些都是什么人?快打电话叫公安来。”阿嘎尔往那边细看,基本认识,是白音花和芒根等派出所的警察们。阿嘎尔笑了笑,说:“旗长,请放心,他们都是便衣警察。”
等参观即将结束的时候,张旗长秘书将阿嘎尔叫到一边,惊慌失措地说:“张旗长生气呢,叫你快把他们对付走。”“怎么了?”阿嘎尔同样惊慌失措。“宝平在那儿等你呢,都是你俩惹的祸。”
不知发生了什么,阿嘎尔迅速赶到养牛基地北门口。走到近前,阿嘎尔吓坏了,在这里聚集400多人,还有100多个警察。有两辆警车怪叫着刚刚离开,又有三辆警车停在那里,几十名警察撕把着将一个个人往车里塞。很快塞满人,又惊叫着疾驰而去。
人群显然安静多了。公安局长走上一个台阶,双手合成肉喇叭,对嘴喊着什么,嗓子很亮。在混乱噪杂中,阿嘎尔隐约听见一两句:“谁还敢闹,我们继续抓人。往后退,往后退!”
“咱甘珠尔的跟我来,咱甘珠尔的跟我来!”甘珠尔镇镇长不失时机边喊边往西走。
“你能解决吗?”人群中有人喊。
“对,我们已经把钱给他了,你们找他要去。”宝平主任喊。
“呼一一呼一一”一半人跟着甘珠尔镇长走了。
“要账的上那头,要账的上那头!”宝平对剩下的一半人喊。
剩下的人深知力单势薄,只能逆来顺从。他们懒洋洋往东边走去。阿嘎尔注意看了看,多数是刚才在养牛基地工地上如蚂蚁般进进出出的人。
闹群体事件的这帮人被一分为二,往下又不断地被分解,最后变成一个个单体,轰轰烈烈开场,到头来虎头蛇尾,悻悻收场。真所谓民心似铁,官法如炉。
刚才看到情景,阿嘎尔猜测差不多,只是纳闷甘珠尔老百姓闹什么,起什么哄?
养牛基地基础建设快马加鞭,如火如荼,已经有了很大的规模。但光有车间建设,还没有牛。听说干部职工集资,除了少数单位自己买牛外,绝大多数都统一交到政府办,并都投资在基地基础建设上。另外花了不少财政钱,财政再也挤不出钱来了,还没有其他来钱道。工程可以让老板垫资,实际已经垫了不少。听说想从银行贷款,银行还没有批下来,可能没有多少希望。买牛问题很难解决,养牛基地面临空壳困局。
正当这时,市领导要来调研,其中特别点了要看养牛基地。领导要看,哪能光有建设,没有成果呢,即没有牛呢?所以一定要向老百姓借牛。借牛可以,但不能白借。来回赶牛,人畜挨饿遭罪,那是绝对不可以的,所以借牛必须给钱。这些年,花钱借牛很多次,久而久之,都有了市价,就是借一头牛一天100元,你自己装车拿走,装车送回来。
这次借牛可多了,不仅在车间里拴牛,还要在外面圈牛,更要在坨子上漫山遍野地放牛,所以至少要借3000头以上。这么多牛,车拉车送,那了得?所以决定每头牛增加20元,要牛主们自己送过来,自己赶回去。事先都说好了,哪个嘎查哪些户多少多少牛,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这么多牛在一个时间点上往一处赶,拥挤不堪,有的毗邻嘎查牛之间有冤仇,趁机打劫报复,结果病倒、伤倒三十多头老弱病残者。牛主们要政府赔偿,宝平手下说:“租金都给你增加了,管牛是自己的事,出事政府不管,牛主自负。”
三十多个牛主急眼了,还有亲戚朋友们抱打不平。这是一个原因。另外,3000多头牛租金还没有到手,老百姓不相信政府,怕过期不好要钱,一定要当天拿到手,所以来了这么多人。
宝平告诉阿嘎尔大概,要阿嘎尔帮助做老百姓的工作。他一副无奈苦相:“租金已经给了镇政府。就是赔牛钱搁哪儿出?刚才找旗长说了一下,结果让旗长训了一顿。”
“管我屁事!”阿嘎尔生气地说。
“牛不是你张罗的吗,他们肯定听你的。”
“这帮人又是什么事?”阿嘎尔把话题转移,指往东边走开的人群。
“要工钱呗。”宝平讨好阿嘎尔,回答说。
“哪个工地上的?”
“哪个工地上的都有。这帮人串通好了,专等今天。听说有的工程给完钱了,就不欠工钱了,而绝大多数工程一直没给钱,有的一分钱还没给。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吗,也不容易。”
“模拟车队没发现吗?”阿嘎尔问。
“这帮人可鬼道了,兵分两路,一路堵南门,一路堵北门。模拟车队走南门时抓走几十个,不然这块更不好收拾。”
“南门抓了那么多人啊,这块也抓了不少,能行吗?”
“咋不行呢,旗长让抓的,怕什么。旗长说了,闹一个抓一个,抓一个关一个,关一天给80元。旗长还说,财政钱不是我的钱,有的是,抓多少给多少。”
“上访闹政府还能挣钱呀,这钱真能到他们手里了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
……
何为模拟车队?先做一番介绍一一这次领导要来调研,怕有人挡道伸冤、讨薪,甚至有过激行为,就让公安局照领导车队一模一样组织了一个车队,在领导车队前面拉一定距离先走,遇到上述担心事宜,立马处置,不让领导碰见。
“领导参观不是快结束了吗,模拟车队刚刚开拔,这帮人就冒出来了,不知道在哪儿猫着了的。”宝平说。
“找老板要工资呀,找政府啥呀?”
“这帮老板,可坏了。明面上好好的,背地里净使坏。都是他们教唆鼓动的,不然这些人哪来这么巧……也是啊,归根结蒂是政府拖欠,让人家垫资这么多,谁受得了?”
“那帮人不是亚洲鞋业航母田总的用工吗?他们上这儿来干什么?”阿嘎尔认识不少田总工地上的用工,问。
“破个田总,纯粹骗人,连工人工资都给不了,人家工人没办法就上这儿来讨薪。”
“上这儿要什么工资?领导们马上就走了的玩意儿。”
“按计划,看完养牛基地奔北门回去……”
“不是不走回头路吗?不是奔南门回去吗?”阿嘎尔打断宝平,着急地问。
“南门?你是说走你修的路啊,那叫路啊?”
“怎么了?”阿嘎尔开始紧张。
“你自己看看去吧……北门出这么大事,现如今只能走南门。磕碜死了,你是夸奖的姑娘给政府放屁了。”
有一段时间了,阿嘎尔没走过南门,更没有走过自己修的养牛路。那怎么不是路了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阿嘎尔先按照领导意图,将雷老板用过的工人单独召集过来,乱七八糟说了些什么。阿嘎尔说得好吗,抑或警察们仍在那里虎视眈眈,抑或领导们另辟曲径已经离开这里,工人们发些牢骚,然后悻悻离开养牛基地。
阿嘎尔迅速上车奔南门,踏上自己辛辛苦苦修的养牛路上。雷老板修完路后,旗里让她回去了,安排另一个老板修的人行道,安装路灯,移栽大树。没让阿嘎尔继续负责,所以他再没来过这里。可是这才几天?天啊,油光瓦亮的柏油路,如今成了黑色砂石路!路面几乎全部剥落,大小石子都晒在那里。路面底下的部分摆石露出狰狞的爪牙而极其丑陋。
这是什么回事?铺油时间晚肯定是一个原因,但在十月份修路还有过先例,坏也没坏到这么严重啊。铺油的时候阿嘎尔跟得紧,每一个细节看得也细。他想起来了,有一回看拌料过程,将沥青、石子、河沙、面砂、柴油等搅拌在一起,然后点上了火。阿嘎尔感觉最后出来的料好像烧焦了,颜色不是油亮的样子,而是灰黑的样子。阿嘎尔当时就想是不是火大了,但他不懂技术,也不能随便说。如果是火大烧焦了,粘合度是不是不够,就影响质量?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烧那么大火,不懂技术,还是故意?如果是故意太也坏了吧。
也不能排除沥青质量差的可能。雷老板先进的50吨沥青用在别的工地上,以后再进时,又是资金紧张,又是时间仓促,是不是进了次质沥青?
找原因有什么用?千原因万原因都是你的原因!顿时,阿嘎尔感到无地自容,想钻进地缝里永远永远不出来。
阿嘎尔能够成功引来雷老板,期间虽然千辛万苦,但最终还是把路修完了,而且为旗里节约100万元。这是能力,是协调能力,组织能力,干事能力,更主要的是有事业心责任感。阿嘎尔前程似锦,前途无量。可是水满则溢,月圆则亏,难道我阿嘎尔也逃不出这个老理吗?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说得对吗?为什么越想干好的事情越干不好,越想干成的事情越干不成?俗话说,人有三年旺,神鬼都不当。难道我的三年旺期到头,气数已尽,官命到头了吗?
阿嘎尔念师范时做过一次梦,梦见天上出现天书。他拿笔和纸抄,可是才抄一会儿,梦醒了。当时阿嘎尔正在勤奋读书,想以后成为大学者。梦醒以后他想,我再怎么读书可能也读不到头。果然,阿嘎尔这辈子文化水平也就这般。
以后改行从政,很快当上官,又一路高歌,可谓一路顺风。初中时候想象的那些虽没有全部实现,但一个农村孩子,能到这一步不错了。可是这才几何?难道老天爷让我这等突鲁反仗,半拉咔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