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太平洋 (第2/2页)
　　
　　市领导要来该旗开展调研活动。一周之前，办公厅来通知说，这次主要看城镇经济，重点看第三产业发展情况。通知还说，已经看过的不要再安排看，要安排没有看过的新上项目。
　　
　　前一阵，不是有29家招商引资企业举行过统一的开工奠基仪式的吗，但到目前为止，真正开工，又有进展的就太平洋一个。这也很正常，在时下，招几百个，一个也不成的比比皆是。
　　
　　毋庸置疑，太平洋是必看的一个项目。那么，还看什么，总不能让领导就看一个吧，就是太平洋，其进展速度也不够理想。怎么办呢？不用担心，毕竟还有一周的时间。
　　
　　政府利用五个晚上召开调度会，都开到深夜或凌晨，采取强有力措施，强力推进工作。可谓人定胜天，在短短的时间内，工作进展突飞猛进，取得奇迹般的效果。
　　
　　这一天，市领导如期下来进行调研。詹旗长亲自陪同，其他陪同人员的规模与上次召开现场办公会议规模一个样。
　　
　　第一个让领导看的是在城关镇新区开发建设的珠穆朗玛住宅区。开完槽正在下地基的有两座，正在开槽，准备下地基的有五座。该珠穆朗玛的看点不在已经或正在如何如何，而在于规划上。它规划建设200座楼房，其中，20座是高层电梯楼，80座是小别墅，其余是普通楼房，最后建成在整个东北地区最大最宜居的皇城，在新一轮城市建设浪潮中要占居制高点，为把该城关镇建成大城市而做准备。
　　
　　看完珠穆朗玛，领导没有吱声。
　　
　　第二个是让领导参加了在一个自然保护区里举行的鸿雁节仪式。在该自然保护区里有一挺大的水泡，每年，有很多候鸟来回迁徙时都下来栖息一阵，其中鸿雁居多。提出将该保护区开发建设成旅游区设想久矣，但一是没有财力，二是招商引资没人干，三是怎样做，从何做起，没有可行方案，所以，一直没有付诸实施。
　　
　　所谓河到弯处鱼虾多，人到难处智慧多，有人突发奇想，何不在该自然保护区里做文章，搞出个有特色的东西，不仅把旅游区开始建起来，而且解决了给领导有东西看的问题。
　　
　　鸿雁节仪式在水泡边上新搭建的观鸟台上举行，如愿以偿让领导剪彩，转动了球体，场面隆重而热烈，效果极佳。尤其水泡那边白花花一片片，蔚为壮观，叹为观止。
　　
　　＂哇，那是什么，是羊群吗？＂有一个人指水泡对面的白花花一片片惊叫道。＂人家在搞鸿雁节，当然是鸿雁了。＂另一个人回答说。＂扯，在这个季节哪有鸿雁，早飞北边去了。＂第三个人驳斥道。＂要搞鸿雁节，让它们重新飞回来呗，这年头，啥事做不出来。＂
　　
　　＂不是羊，也不是鸿雁，那么到底是什么呀？＂＂你瞎呀，没看出来？人都在那儿蹲着呢。＂＂人？什么人，啊？真是啊，他们在那儿蹲啥呢？＂＂等活动结束，把鹅拿回去呀。＂＂那是鹅呀？＂＂嘘，小点声。听说一只鹅给了50元，来回车拉，包括死亡，都是鹅主人自己负责。当地没多少鹅，多数是外地鹅。＂
　　
　　＂你们这个活动项目创意不错，以后把活动时间再往前提前点，效果就更好了。＂市领导说了两句话。
　　
　　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看的是太平洋建设工地。所谓好戏在后头，高潮在结尾处，太平洋是今天让领导看的重头戏。
　　
　　按着责任分工，白乙拉的任务是看住哲头。旗领导再三交待，如果在哲头这块出问题，今天的调研活动将大打折扣，甚至前功尽弃，所以要白乙拉拿职务来担保。白乙拉如履薄冰，忐忑不安，连续几天废寝忘食，上下求索。他好几次去哲头家，做了大量工作，也送去不少米、面、肉、油等等，等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哲头答应了，等领导来调研的那天，去旗医院看病，绝不会去太平洋工地上闹事。
　　
　　所谓百密一疏，白乙拉工作再缜密，也难免有漏洞，哲头正好利用这一漏洞，坐上班车往旗里走，才走一会儿，很快下车，在国道旁边守株待兔，想拦截领导车队，向领导伸冤，制造大影响。也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哲头截住了车队，却是模拟车队，早让警察铐上，扔进伪装的囚车里。他不知道这是模拟车队，以为领导坐在后面的车上，就拼命挣扎，喊冤。有一句话叫做缴枪不杀，哲头这是不仅不交枪，还进行反抗，当然吃了不少亏，也应了一句话，就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真正的车队来了，停在指定的地方。张秘书第一个下车，并飞快跑到白乙拉跟前，指了指停车场边上的一些人，惊恐万状，又十分生气地训白乙拉：＂大老板问那些人是谁，还不叫警察来？＂白乙拉跟着张秘书所指方向看那些人，那些人邋邋遢遢，浑浑噩噩，又东张西望，鬼鬼祟祟，有的滑稽透顶，有的荒唐至极，让白乙拉止不住捧腹发笑。＂还笑，扯，笑什么？＂张秘书更加生气。＂秘书大人，放心吧，他们都是便衣警察。＂＂是吗，太像了，太吓人了，不过还得多加提防点。＂＂放心吧，啥事没有。＂＂别吹了，刚才你的哲头又闹事了，扯，咋看的？＂＂哲头？不会呀，根本••••••＂＂扯••••••＂张秘书又厉声＂扯＂了一声，然后将刚才在国道上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告诉给了白乙拉。＂啊？这、这••••••＂白乙拉像雪人突然暴露在烈日之下一样，顷刻间坍塌融解下去。
　　
　　请领导走上观瞻台后，眼前出现的场景，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形容，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工地上，太平洋施工人员上来很多，但他们只是零头，绝大多数是旗里各有关部门和苏木嘎查组织人员。他们人如蚁集，聚首甚蕃，都是按照旗长办公会议部署，在做五通一平工作和提供服务。
　　
　　＂好、好、好••••••＂领导脸上出现悦色，走到观瞻台边上，与台下的人攀谈起来。＂你们上这儿来，是打工的吗？＂领导问。＂不是打工，我们是那个村的。＂一个人指近边的一个村，回答说。＂那么，你们上这儿来要做什么，看热闹吗？＂＂我们是想帮助他们。＂＂是村里让你们来的，或者是苏木让你们••••••＂＂不是，我们是自愿来的。＂＂噢？新鲜。那我问你们为什么要帮助他们？＂＂詹旗长给我们招商引资，发展我们，我们高兴，就想帮助他们。＂＂他们建成以后，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啊？＂＂我们可以上他们这儿来泡温泉、游泳、冲浪、划船，还可以帆船比赛、龙舟••••••＂一个人正滔滔不绝，没完没了时，另一个人打断他，急不可耐地说道：＂他们说了，我们都可以来他们这儿上班，然后领工资、福利、奖金••••••＂又有一个人打断这个人，说道：＂他们能给我们GTP，还给我们财政收入。＂••••••
　　
　　＂好、好、好，很好、很好。＂领导打断大家，连连赞许。他一边赞许，一边回到观瞻台中央，对詹旗长说：＂开始吧，谁先说？＂＂请李总说吧。＂詹旗长转身，冲李太平说：＂李总，你给领导介绍介绍情况吧。＂
　　
　　李太平开始讲。他先大加赞美詹旗长及其治下的旗政府有怎样的战略眼光，有怎样的魄力、魅力、吸引力、战斗力，又夸奖一番该旗的投资环境怎样的好。接着大讲特讲太平洋海洋游乐世界项目的宏伟目标和美好前景，特别强调将模拟世界七大洲五大洋著名海滩、岛屿模样建设靓丽风景线，让人们来到这里就周游了全世界。
　　
　　＂好、好、好，很好、很好！＂领导脸上悦色更浓，赞不绝口。他开始与李太平攀谈，谈了很多很多。＂有什么困难，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说，市里也全力支持你。＂临结束，领导随口加了一句。
　　
　　＂咱这块的领导咋都这么好呢，领导这么好，我也不能无动于衷，这样吧，我让我媳妇正在考察，准备找地方投资的项目也放到我们这儿来，我还有很多有钱的朋友，让他们都来我们这儿投资兴业••••••既然领导说了，我也不客气，我还真有两个事。＂李太平说到这儿，停顿下来看领导。
　　
　　＂什么事，说说看。＂领导允许说。＂那我就说了，净麻烦领导，不好意思。一是土地的事。我要做这些项目，给我的土地，我觉得还是不够••••••＂＂缺多少？＂领导打断问。＂500亩吧。＂＂给他，没问题吧？＂领导转过来冲詹旗长问。＂是、是、是，没问题，没问题。＂詹旗长回答说。＂怎么样，满意吧。＂领导又转过去问李太平。＂满意，满意，就是手续还没有••••••＂李太平吞吞吐吐起来。＂怎么回事？＂领导问詹旗长。詹旗长凑到领导跟前，压低声音嘀咕了些什么。＂这个事啊，没事，你们继续干就是，回头我让市土地局帮你们跑，自治区不行，咱们就跑北京。＂领导大声说。＂谢谢领导，这我就放心了。＂“那第二个是什么事？”领导问。＂第二个事，就是，就是••••••来我们这儿之前，我在南方跟国外做一笔大买卖，把钱都押上去了，在短时间内回拢困难。还有，还有，我在广州的一个厂房让政府给征地了，但过一段时间才给钱，所以，手头，暂时••••••可能影响工程进度。＂＂不行，工程一刻也不能耽误，自治区领导还要下来调研呢。听说给你借了5000万，我让旗里再给你借5000万，怎么样，能周转开来吗？＂＂能、能、能，谢谢领导，谢谢领导！＂＂没问题吧，马上给他办！＂领导跟詹旗长说。＂是、是、是，没问题，马上办，马上办。＂
　　
　　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考虑工作效率，临时决定，上午就召开座谈会，这样，领导们都回旗里去了。领导们刚刚离开，工地上蚁集的人，包括李太平手下一部分工作人员随即溃不成军，四处散去，像水气蒸发了一样，整个工地上，顿时变成空荡荡，静悄悄。
　　
　　白乙拉准备回苏木。他刚走几步，有人喊自己。回头看，是刚才在观瞻台下与领导攀谈的那六七个人。＂白苏木达，你也走啊，都走了，谁管我们啊？＂其中一个人说。＂这、这••••••我、我••••••＂白乙拉吞吞吐吐，不知说什么好。＂这、这，我、我什么呀，我们可是为你买力了，起码管一顿饭吧。＂＂好、好，跟我去苏木吧。＂＂去苏木？你那破条件咋去啊，一起回旗里吧。＂白乙拉搓搓手，挠挠头，最后咬咬牙答应了去旗里。
　　
　　关于这几个人，白乙拉深知不能对他（她）们怠慢。一、他（她）们个个是名嘴，有的是退休干部，有的是社会名流。现在虽没有什么职务，但都有一定的影响力。二、他们是张秘书安排过来的，张秘书也说过，路费和工费都已经给过了，其他就不用管了。尽管这样，他（她）们现在已经找到自己，自己不理不睬，他（她）们回去以后会乱说，对自己岂不是••••••认了吧，白乙拉改变方向，去了旗里。
　　
　　六
　　
　　不久，詹旗长调别的旗当书记，一年多以后，又去另一个盟当副厅级领导。
　　
　　一开始，就有人告太平洋，告他们违法违规建设。他们也是典型的先天不足，在没有任何手续情况下开工建设，难免让人抓住把柄。
　　
　　太平洋，包括政府，不是不办手续，而是办不下来。另外，在边干边办，先干后补作用下，也有侥幸心理，想硬着头皮往前推进，最后既成事实后，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届时，稳操胜券，有的手续可能给简化，或者给免掉，也省去大量的时间、精力，尤其是资金。可是，所谓民不告，官不究，有人告个没完没了，绝不善甘罢休，上级也不得不查，何况，现在越来越规范，越来越严格，尤其进入新时代以后，一切法制化，违法违规行为已经寸步难行，太平洋注定难逃厄运。
　　
　　起初，旗政府强力保驾护航，太平洋一直平安无事，安然无恙。后来，詹旗长调离，但仍有影响力，仍关心太平洋，所以，一有风吹草动，一有麻烦不顺，经常给排忧解难，太平洋在风雨飘摇中继续往前推进。可再到后来，詹旗长不便多介入，也无暇顾及，于是，太平洋开始进入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状态。李太平如骨鲠在喉，芒刺在背，骑虎难下，又不甘心半途而废，将前半生打拼的轻易付之一炬。他相信＂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诗句，在黑暗中艰难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可是，黎明没有到来，到来的是检察机关立案查封，太平洋走到尽头，一切付之东流，已覆之水。收之为难。
　　
　　这是什么回事呢？事情是这样的：一开始，太平洋并不是全面开花，全面施工，而是先做了几个小单体工程。这几个小单体工程的占地面积为120亩。
　　
　　白乙拉跑一趟自治区，拿回来厅长的签字，交给了旗土地局。土地局开始跑手续，可是，不知什么回事，过好长时间，最后才跑下来70亩的手续。太平洋施工在先，办手续在后，很显然，多占50亩，已成实事。
　　
　　在没有办理土地手续情况下，就开始施工建设，这是很严重的问题。更严重的是在多占50亩土地里，有林地15亩，草牧场35亩，而林地和草牧场在国家政策和法律里是红线，每一块土地都已经上网联网，谁也触碰不得，比如，20亩草牧场就够判刑。
　　
　　以前，在这块地的林草之间有几座土制窝棚，村里人想过来住，以后扩大建设成一个村民小组。上级没有允许，几座土制建筑便像古罗马遗址一样被遗留在那里。
　　
　　围绕着几座窝棚周遭，土地部门勉强办理了70亩的手续，要想继续办理，必须先由林业和草原部门出具手续。旗林业局打报告送了市林业局，也跑过自治区，其结果可想而知，报告被搁浅在那里，各级林业部门口惠而实不至，也实在无能为力。旗农牧业局局长带草原监理所舍所长一起去找市农牧业局，结果挨了一顿批评和警告，悻悻而回。
　　
　　以后，各有关部门互相推诿扯皮，共同敷衍搪塞，各自明哲保身，再没有人去真正跑手续了，太平洋不听劝阻，一定要选择这个地方，咎由自取，悔之晚矣。
　　
　　告状的人告到了顶层，于是，顶层层层批转，最后交由检察机关查办。检察机关要进行立案调查。
　　
　　从初步调查结果看，告状人所告重要一条---随便占用土地，而且破坏林地和草牧场一事情况属实。检察机关旗开得胜，还要乘胜追击，进一步调查核实，最后找出责任人和嫌疑人。
　　
　　检察院找到林业部门，先查了破坏15亩林地案件。林业局长是老局长，他一开始就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方面亲自出马，积极跑动，努力化解和挽回，另一方面，光说不行，必须有文字依据，便嘱咐手下准备好了系列材料，并早已存档。在诸多材料里，最重要的补了一份给市林业局报送的关于将林地采伐并改变用途的报告，时间也往前写在太平洋开始施工之前。
　　
　　从林业部门找不出任何问题，林业部门没有责任。
　　
　　检察院找到了农牧部门。农牧部门说得天衣无缝，无懈可击，但就是没有书面东西，事先没有像林业部门那样的请示报告，事后也监管不力，没有发现和制止太平洋的破坏行为，更没有处罚过程，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能说明问题，改变实事，难逃责任，最后，草原监理所舍所长有渎职嫌疑被带走，一走就是四十多天。后来，旗领导和市农牧业局再三出面作证才被放出来，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放出来后就被革职降级，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舍所长遭遇无端横祸，断送了大好前程。局长受牵连，要负领导责任，也受到警告处分。
　　
　　白乙拉有重大嫌疑，所以他是重点调查对象。检察机关派两个人来到苏木，在白乙拉办公室与白乙拉进行了一次谈话。
　　
　　＂谁引进太平洋的？＂侦查员问。＂是旗政府吧，具体是谁，不了解。＂白乙拉回答说。＂在你苏木地盘上施工，还敢说是旗政府？你装什么糊涂，想推卸责任吗？＂＂这、这••••••＂起初，白乙拉以为是找自己了解情况，没想到跟自己还有瓜葛？他懵了，不知说什么好。＂你跟李太平是什么关系？＂＂没有关系。＂白乙拉开始谨慎起来，回答说。＂没有关系？那你为什么替他跑北京和自治区，还用公款请他吃饭喝酒？警告你，一定要如实交代，否则由你承担一切后果。＂＂是、是、是••••••我是他来我们这儿才认识他的，跑北京和自治区，是、是，是他求我去的，用公款请他吃饭喝酒，有这事，这是我的不对，我要承担责任。＂＂咋承担？＂＂我自己掏钱。＂＂花多少了？＂＂不知道，在食堂招待的，回头，我让秘书算出来。＂＂你没学八项规定吗，为什么还顶风作案？一会儿把情况都写出来，好好交代清楚。＂＂是、是、是••••••＂
　　
　　＂你把协议书拿出来。＂静一会儿，侦查员突然发问。＂什么协议书？＂白乙拉抬头看侦查员，眼球都快跳出来了。＂还装？再次警告你，还要装，我们可不客气。＂＂是、是、是，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协议书，您能不能••••••＂＂跟太平洋的协议书！＂侦查员大声喝道。＂跟太平洋的协议书？没有协议书呀，我不知道啊。＂＂没有协议，他怎么会投资建设？不跟你签协议，又怎么会来你这里？＂侦查员提高嗓子吼道。＂哦，是这个协议书啊，没跟我签，我也不知道跟谁••••••＂＂啪、啪、啪＂三声响，侦查员一拍桌子站起来，二拍桌子坐下来，三拍桌子跳起来，打断白乙拉命令道：＂把抽屉都给我打开！＂
　　
　　白乙拉有两个抽屉，但从来不上锁。＂领导，没上锁，都开着呢。＂白乙拉也站起来，弓腰点头说。
　　
　　侦查员开始翻抽屉，但很快翻完了，因为白乙拉抽屉空空也。
　　
　　＂你出去，把你们的办公室主任和现金会计叫来！＂侦查员将白乙拉撵了出去。白乙拉出来了，等他关门还没关完的时候，侦查员在屋里说：＂这小子不老实，把他铐走。＂＂证据不确凿，恐怕不妥吧。＂另一个侦查员说。＂是吗，那就等一会儿再说？你回来！＂侦查员说着跑出来，冲在门外傻呆的白乙拉喊道。
　　
　　＂你待在这里，没有允许，不准出去啊。＂等白乙拉回屋，侦查员说一声，自己出去了。大概过两个小时，他才回来。＂今天先这样，你忙去吧，不过不准出门啊。＂侦查员说完上车回去了。
　　
　　行政秘书匆匆跑来，仍惊魂未定，说：＂出什么事了，翻了我的所有抽屉和档案柜，拿走了会议记录和一盒档案资料。＂现金出纳员也跑来，汇报与秘书大致一样，就是拿走的东西有所不一样。
　　
　　＂狗捉老鼠多管闲事，去什么北京、自治区？还请他喝酒•••••＂白乙拉自言自语说。
　　
　　七
　　
　　＂白苏木达，我的钱还差2000元，啥时候给我呀？＂白乙拉正在办公室闷坐的时候，雅莫嘎查副嘎查达阿优推门进来说。＂还没到时候，要什么钱？再说了，旗长一直没有给钱，上次给你的3000也是我自己拿的。＂＂我不管这些，我就要钱。你不给我钱，等你没了，我跟谁要去？＂＂我咋又没了呢？＂＂检察院不是要抓你了吗，抓你走了，不就没了吗。＂＂就算我被抓没了，也不是我个人给你钱，是苏木政府答应给你钱，你怕什么。＂＂不行，我不放心，我就跟你要，而且现在就要。＂••••••
　　
　　＂好、好、好，我给你，我这就给你。＂最后，白乙拉说不过，躲不过，答应给钱，从衣兜里掏出2000元给了阿优，又一次拿自己的钱付了公家的账。
　　
　　这是怎么回事呢，阿优为什么落井下石，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要钱，搞得白乙拉内外交困呢？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詹旗长调走后，有一阵子，太平洋被告得更加厉害，都牵涉到了旗政府和有关部门，大有不把皇帝老儿拉下马绝不善甘罢休的架势。政府和太平洋招架不住，又不得安宁，准备退一步，获得海阔天空。那么怎样才能退一步呢？就是找几个人处分之！听说，真的找过人，但最后究竟处分了谁，不得而知，反正，白乙拉这儿一定要处分一个人，最后真的处分了阿优。
　　
　　有一天，旗有关部门工作人员找到白乙拉进行谈话，告诉说，旗里准备处分你。白乙拉脖子上青筋暴跳，喝问为啥，凭什么？接下来，工作人员开始做思想工作，不处分人，上边不让，不好交代；告状的人告个没完没了，太平洋也不好干下去，久而久之，可能要撤资，到时候我们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工作没有成绩，白忙乎了；处分无所谓，这是内部处分，不影响继续当苏木达，不影响以后提拔当书记局长，云云。白乙拉一直没有松口，没有答应。
　　
　　＂如果你觉得实在不妥，领导说了，从你们苏木找一个人，反正必须处分一个人，只要有一个人，随便谁都行，这总算可以了吧？＂实在无奈，工作人员说出了第二套方案。＂这是随便找人的事吗，我上哪儿找这个人？我找不着！＂白乙拉仍一口回绝。＂如果这也不行，我们就无能为力了，你找领导说去吧，我们只是传达领导的意见罢了。＂工作人员亮出了杀手锏。＂哪个领导？＂白乙拉问。＂这个，我们不能告诉你，到时候你自己会知道的。＂白乙拉不吱声了。＂就这样吧，我们回去汇报给领导，别怪我们没帮助你，没提醒你。＂说着，工作人员站起来准备离开。＂等等，让我回去找找看。这种人实在难找，就是找着了，也不能白处分人家。＂＂这就对了吗，都是为了工作，得有责任心和牺牲精神。有什么想法和困难，尽管说出来，我们马上汇报给领导，大家一起共渡难关吗。＂＂平白无故处分人家，多少给点补偿吧。＂＂是经费的事吧，请尽管放心，你先花着，花了多少，跟我们说一声，我们一定汇报领导给你解决。＂＂去北京自治区花的还没给解决呢。＂＂一并解决，一并解决。＂
　　
　　白乙拉开始找人，先从苏木机关干部中找的。他坐在办公室，叫干部们一个个进来，一个个央求说：＂我要处分你，我想处分你，我求求你接受处分••••••＂干部们一头雾水，白苏木达可是有份量的领导啊，今天这是怎么了，无缘无故，莫明其妙地处分人为哪般？他们异口同声予以回绝。＂不白处分，我给你们钱。＂＂给钱也不行，给多少也不行啊。＂大家仍坚决拒绝。
　　
　　白乙拉跑到雅莫嘎查，要处分书记嘎查达。书记嘎查达岁数大，又有一肚子气，两个人毫无情面，顶撞白乙拉头破血流，一无是处，然后愤愤离去。
　　
　　白乙拉垂头丧气，无精打彩，准备回苏木。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副嘎查达阿优正好从嘎查门前路过。白乙拉喜出望外，立即叫住阿优，重新回到嘎查办公室，还没有坐下，急不可耐，开门见山，单刀直入，要处分阿优，并不由分说，要他无条件接受。
　　
　　白乙拉和阿优原来就关系不错。凭关系，阿优天天泡白乙拉，一定要一官半职做。嘎查一级已经不设副职，书记嘎查达这儿马上也腾不出位置，没办法，白乙拉力排众议，破例安排阿优当了副嘎查达。白乙拉这是应付，而阿优却当了大回事，开始大肆宣扬，大放厥词，说很快就会当正嘎查达，又很快就能当书记。为此，书记嘎查达恨透了白乙拉，白乙拉无论怎样解释也于事无补。
　　
　　阿优对白乙拉感恩戴德，感激涕零，不只一次表示要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所以今天当白乙拉提出处分的事，他没有拒绝，但犹豫不决，忧虑重重。白乙拉看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安慰说：＂不会影响当书记嘎查达，等这事办好了，我马上就提拔你当正嘎查达。另外，不白处分，给你报酬。＂＂给多少？＂＂你说呢？＂＂也不是你的钱，给一万呗。＂＂哪能那么多，给5000吧。＂＂行吧，你说多少就多少，如果是别人，五万也不干。＂
　　
　　白乙拉带阿优去找那位旗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夸了很多白乙拉，然后叫他去找纪检委。
　　
　　去纪检委，监察局长接待了两个人。关于太平洋，纪检委查过多次，最近也接到了处分人的任务。局长听一会儿汇报，看一眼阿优，最后跟白乙拉说：＂你们苏木不是有纪委吗，你们回去自己处分吧，然后把材料报上来，备个案就行了。＂
　　
　　回苏木后，白乙拉主持召开党委会，以纪委名义给了阿优警告处分。阿优在外面等候，一定要马上拿到钱。财会上暂时没有钱，白乙拉掏自己的兜，先付了3000元，说剩下的等旗财政给钱再说。
　　
　　苏木纪检书记要写处分决定，可是写什么原因呢？他下笔写了＂因为＂两个字，然后再也写不下去了，因为，因为，能因为点什么呢？＂因为＂半天，终究没有因为出下文。他把写决定的任务交给了秘书。
　　
　　白乙拉第二次去旗纪检委，将处分决定书递给了书记。＂什么东西？＂书记问。＂处分决定书。＂白乙拉回答说。＂给我干啥？＂＂拿给您备案。＂书记拿过来看一眼，然后撇给白乙拉，训道：＂拿回去，自己备案去。＂
　　
　　白乙拉好后悔，想取消处分，把钱要回来。可是当他找到阿优时，3000元已经消费殆尽。不过，凡事总有两面性，有其弊就有其利。检察机关来两个人，不是商量要铐走白乙拉的吗？侦查员翻秘书抽屉，翻出来这份处分决定书，才取消了铐走的念头，白乙拉幸免于难。
　　
　　白乙拉找到新来的旗长，提出了经费的事。＂啥经费？＂旗长问。白乙拉说出了去北京和自治区的事，还有5000元的事。＂那不都是你的事吗，你惹的事还小啊？＂旗长闷声说。白乙拉哑口无言，灰溜溜走了出来。
　　
　　八
　　
　　有一个月暗星稀的晚上，白乙拉在苏木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突然有人敲门，他开门一看，是李太平。
　　
　　＂老白，快给我弄点吃的，快饿死了。＂李太平一副疲惫、憔悴、失魂落魄的样子，进来就说。白乙拉用惊异的眼睛看李太平，张开嘴巴想说什么，而找不出适当的词语。＂嗨，别提了，我在你这儿呆一宿，明早天亮以前就走，你用你的车送一趟，一句话，我在你们这儿呆不下去了，得出去避一避。＂李太平明白白乙拉想说什么，解释道。＂没事，不要害怕，我没犯法，不是逃犯，请放心。＂看到白乙拉眼珠子都快要跳出来，李太平打消白乙拉疑虑，进一步解释说。
　　
　　白乙拉宿舍就有袋装方便面，李太平一连吃了六袋。等吃饱，白乙拉安排勤杂员再弄来了火腿肠、鸡爪、鸭脖、榨菜之类东西，开苏木一间接待室，两个人开始喝酒。
　　
　　＂李总，你这是怎么了？＂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白乙拉问。＂嗨，别提了，说一万道一万，首先怨我自己。挣一些钱，够几代人花，瞎折腾，投什么资，贪大了。＂＂咕嘟，咕嘟＂两声，李太平将杯中酒全部豪华，继续说：＂这世道，什么鬼话都不能相信。我来之前，那求奶奶告爷爷的，那甜言蜜语，花言巧语的，可我一来，却没人管你了。破坏什么林地草牧场？白纸黑字都写好了协议书，我在协议范围内使用土地，变更土地用途，办理土地手续可都是你政府的事啊，可是不但不给我办理，遇了事，像躲瘟疫一样都跑了，找谁谁不管，也不给你照面，这不是骗人吗？我瞎了眼，昏了头，该找，活该。＂李太平又豪华一杯，激动不已。＂嗨，他妈的真是落难凤凰不如鸡，虎落平川遭犬欺。屋漏偏遭连雨天，黄鼠狼专咬病鸭子。人走时运马走膘，兔子落运遭老雕。人要是倒霉，放个屁都砸后脚跟••••••。＂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睡意，李太平开始把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一一告诉给了白乙拉---
　　
　　＂检察院来了两个人，说要查封工地，还要铐走我。哼，凭什么，我给他们拿出了旗长办公会议纪要，跟詹旗长签的协议书，还有市领导来调研时的影视资料。在会议纪要和协议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由旗政府负责办理土地等手续，不影响太平洋正常开工建设。我是旗政府允许，市领导支持才干的，你说能把破坏林地和草牧场的帽子扣到我头上吗？检察院的两个人看一会儿纪要、协议书和影视资料，说：‘不管是谁都不能违法犯法，是吧？没有手续，没有许可就开工建设，这是违法，破坏林地和草牧场，这更是犯法，是不是啊？这样吧，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把手续办好了，把问题解决好了，否则，我们就找你，就追究你的法律责任，因为这是你的事••••••’两个人说着，也不让我说，起来就走了。
　　
　　＂相对于检察院威胁查封这样来自于外部压力，更严重的是来自于内部的压力。检察院刚刚介入，一有风吹草动，四个合资人全部撤资不干了，其中两个，真是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鹰难叼，一直没有拿钱，全身而退，剩下的两个各投了一部分资金，两个人立即翻脸不认人，硬要走了我的三座房产，其中两座还是我住的别墅，又拿走了我的八百多万的车子。还说铁哥们呢，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四个人一撤资，资金链就断了，很快带来连锁反应，危及整个工程，造成了今天的局面。怎么回事呢？资金一断，材料就进不来了，不但进不来，之前赊的部分，各个厂家蜂拥而至，讨债要债，有的来工地上有啥拿啥，可谓洗劫一空。没要上东西的，诉诸法律，结果，有好几个法院来工地贴了封条。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已经投资多少了？＂白乙拉找一个李太平咳嗽功夫，强行插话问道。＂我有八千万了的，都投进去了，政府借五千万，也都花了，进料还没给钱大概有两千来万，工人工资欠四百万，就这些呗。＂李太平回答说。＂不是说投资十五个亿了吗？＂＂嗨，你还不知道你们政府啊，投资一千万元，说成一个亿，投资一个亿，说成十个亿，投资十个亿，说成一百个亿，说得越多越好，上级领导也愿意听。＂＂市领导答应给五千万，没给吗？＂＂嗨，领导说的，有几个算数。我找过市领导，他让我回去找旗里，回来找了詹旗长，詹旗长快要调走了，他让我等新来的旗长。等到新来的旗长，新旗长根本不管你这个事。＂＂为什么不管？＂＂你傻呀，这是别人的政绩，谁给你管？人家考虑的是自己的政绩，谁都一个样，你也不例外。＂白乙拉哑口无言。
　　
　　看白乙拉不吱声，李太平捡起来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接着说：＂法院来这么一贴封条，这下可好了，好像捅了马蜂窝，工人们都不干活了，不仅不干活，还聚起来要工钱。今天可最热闹了，工人们要工资，厂家要钱，在工地上，人如蚁集，聚首甚蕃，把我围起来水泄不通，从早晨开始到晚上，不让我吃饭，上厕所也有十来多个人跟着。幸亏法院贴了封条，否则都给拆走了。工人多数是你们当地的，你们这儿咋这么乱，咋这么不听话？
　　
　　天黑以后，他们也支持不住了，约好明天再来，然后都回去了，但仍然留几个人看住我。几个人就好对付了，我让人叫来一辆出租车，上车就跑。看我跑了，几个人也有准备，开车追我。我先向市方向跑，跑到市区后，下车钻一条胡同，从胡同的另一头出来重新打车，再跑几条街路后，又换新的出租车，终于甩掉几个人，最后安全跑了出来，跑到你这儿来了。＂
　　
　　＂好惊险啊。＂白乙拉感叹道。＂惊险吧？以后找人写剧本，然后拍成电影，肯定有人看。＂
　　
　　＂除了拿走的那辆车以外，李总没有别的车了？＂白乙拉问。＂＂在我名下还有四个车了的，像赛车、房车、两辆轿车，都是名车，也都顶账给了厂家，现在就剩媳妇的一辆车，她开车跑到新阜县等我呢，所以你送我到新阜县就行。＂
　　
　　＂到新阜以后还去哪儿，以后怎么办，太平洋怎么办？＂白乙拉又问。＂虽说已覆之水，收之为难，但金盆虽破，分量还在。我们在南方还有几座房子，我俩开车去处理了，然后回来，先把工人工资给上。我欠谁也不欠工人钱，缺什么也不缺这个德！＂＂李总，你真爷们。＂白乙拉赞许说。＂这算什么爷们？我再筹措一些钱，回来继续干太平洋。集体这块还是好办一些，已经既成事实，都有历史原因，大不了交罚款。几个厂家那儿也好办，都有协议，按协议行事就是。我先把这一期工程做完，只要开始运营上，一切就好办了。现在制度越来越健全，越来越严，其实，这样更好，我们在制度范围内可以安心放心又公平合理地干。＂＂资金那么好筹措吗？＂白乙拉最后问。＂有人说，世上从来不缺少财富，缺少的是发现财富的眼光，钱也如此。还有人说，赚钱这东西，就像追女人，你越追她，她越躲，你不要管她，她自己就凑上来了。我总结了，越破费越发财，越球毛越受穷。＂
　　
　　往窗外看，三星西斜，昴星东升，东方开始发白。李太平看看手表说：＂老白，后会有期，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如果晚了走不成，就耽误了。现在时间就是金钱，耽误一天，老鼻子损失。＂＂请放心，大路走不成走小路，抄弯路，保证按时安全送出去。我们农村打游击绝不差你们的城市游击。＂
　　
　　苏木车在外面停，司机在车上等候，李太平告辞白乙拉上车走了。白乙拉站在那里目送，一直消逝在晨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