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雪掩落梅,寒烟碎影里、断送了谁(三) (第2/2页)
霍老爷客气着道:“张先生来了,还是先请大堂里坐吧,咱们慢慢商谈。”又唤霍管家:“去请大少爷来。”
这霍老爷倒是一副和气态度,张晋元不好驳了他面,便跟着进去了,霍太太极不情愿,也只得跟去。
丫鬟端了茶盏上来,霍老爷问道:“素弦这几日可好?我还一直担心着她呢。”
张晋元长长叹了口气:“她还能怎样?本来便是个倔强性子的,整日待在房里,不吃不喝,怕她寻死,交代了人好好看着。”
霍老爷亦是叹道:“可惜呀,可惜。一个这样好的姑娘,就这么……唉!”
霍太太却是不耐烦地道:“现在说这些还有用么?老大也快被打死了,家里生意上还搁着许多事儿,我们家不也是受害者么!我早说了,让裔凡把她娶了,大不了她和凤盏不分大小,同等对待,也就是了。老爷你说,可还有更好的办法?”
霍老爷使了个噤声的眼色过去,又和蔼道:“张先生有何想法,霍某想听一听。”
张晋元眼光一转,正琢磨着如何开口,管家搀着霍裔凡来了,他面色苍然,唇色发乌,胡渣子许久没剃了,如是大病了一场,乍一眼张晋元也一惊,忽的便冲过去,揪着他衣领就要抡拳,那高瘦的管家挡在前面,众家丁慌忙上前拦他,这时只听霍太太唤道:“你们拦他干嘛,叫他尽管去打。打死了,他解气,我们倒也解脱了!”
霍老爷气得直拍桌子,不停地咳嗽,话音也断续着:“都给我……住手!”
张晋元见霍裔凡一副任打任骂的颓唐样子,火气倒也消了大半,甩了手扬声道:“看在霍老先生的面上,我这顿拳脚且先留着。霍大少爷,你倒是说说看,你酒后失德,害了我妹妹,这笔账你打算怎么还?”
霍裔凡呆愣愣地看着前方:“她说怎么还,我就怎么还。”
张晋元冷笑了一声:“我没听错吧,你要她说?她一个清白姑娘家,丢的脸还不够么?”
霍太太早就看不下去了,不耐烦地道:“裔凡呀,你就娶了她吧,娶了她就消停了,你二弟死了心,这事也了了。难不成,你还要看着他一直在外不归家么?”
霍裔凡的目光却如巨石般沉重,嘴唇翕张了一下,似是要说出什么话来,于是周围下人都噤声了,张晋元也愣了,瞬时间气氛如是被重力紧紧压迫,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不能娶她。”
这话就像是煮皂锅里又浇了滚烫的油,霍太太横眉竖眼地闯过来,众下人不敢招惹,忽的都闪开了,她揪着他的衣衫不停捶打他,恨恨骂道:“你这个丧门星,终日借酒浇愁,我早就看不过眼了,这下好了,出大乱子了吧?平日里我待你怎样,你倒是摸着良心说说,你倒好,自己捅了这样大的篓子,说不娶就不娶么?那好,干脆叫风儿关了你到牢里去,坐个十年八年的,也就消停了!”
那边霍老爷忙唤道:“秀缇,你莫急呀!”
众人也小心劝着,气急败坏的霍太太这才住了手。
一直冷眼旁观的张晋元这时缓了口气,道:“霍裔凡,你应该知道,若不是看在霍张两家交情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扭送警局了。大家在这镇上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说实话,我姓张的也丢不起这个人。方才太太她也说了,素弦嫁过来,不分大小,一视同仁。事情既已到了这个地步,只要你对她好,她也委屈不到哪里去。”顿了一顿,直视着他道:“你须得承诺,这一辈子要尽心尽力地待她,她一向听我的话,我也可以回去劝她。”
“亲家大哥真是爽快人!”霍太太登时便眉开眼笑了,突然觉得不妥,又板起脸,瞪了一眼大儿子:“你看看你看看,亲家大哥这样识大体,我们当初可真是没看错人。你得了便宜,就莫再得寸进尺,这便答应人家,咱们就这就着手把婚事办了。”又回头冲老爷道:“老爷你看,我说的在不在理?”
“爹,娘。”霍裔凡平静地走上前,突然跪在他爹面前,“爹,儿子已然对不起二弟了,现下更不能答应这门亲事。犯错就得受罚,张先生要告我,我认了,可我再娶素弦做小,岂不是畜生不如?还望父亲大人明鉴。”
霍老爷愁眉紧锁,重重叹了口气:“我看啊,这事却也不可办得草率。”
霍太太立马又急了:“老爷,难不成你还想着老二能把她娶了?这,这……这成何体统?”她生怕素弦这个烫手的山芋再落到裔风手里,现下是绝对不肯让步的。
大堂里乱哄哄吵闹着,众小厮丫鬟们更是人心惶惶,不住地交头接耳,三小姐咏荷却裹上大衣出了门,租了辆黄包车,一路到枫港的别墅去,一进楼厅便扯着嗓子大喊:“霍裔风!霍裔风你给我出来!”
一个女侍见她这般莽撞,匆忙跑过来:“三小姐,二少爷他不在这里。”
咏荷皱眉道:“那他去哪儿了?”
女侍道:“二少爷昨晚就没回来,也不叫我们跟着。”
咏荷急得直跺脚:“你们还不赶快去找!”便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庄园里空荡荡的,连小径的积雪都扫得干净,她一路跑出大门,上了木桥四下张望,满目的白雪皑皑,银装素裹,自然不见二哥踪影,情急之下便大声喊道:“霍裔风!你这个懦夫,你在哪里!我讨厌你!”对面的山壁便弹了回音过来,她耳朵听着,如是有人随声附和,这才稍稍解气。
直到夕阳西落时她才找到她的二哥,他一个人沿着结冰的江面往下游走了,这会儿才返回来。
他那潦倒的颓废样儿比起大哥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咏荷登时生气得很:“二哥!你还有心思在这游山玩水,要出大事了!”
他倒是出人意料一副淡然的样子,揽过她的肩:“小妹,你怎么来了。穿这么少,冷不冷。”
咏荷急道:“他们要大哥娶素弦!”
他顿时全身都怔住了,半晌,才道:“什么?大哥……还要娶她?”
“是娘亲口说的,素弦她哥也同意了!”
见二哥愣了神,咏荷又道:“你还不赶快去找素弦商量解决办法!事情马上就要不可收拾了!”
他却不似她想象的那般急切,目光眺向远处的绵山,默了片刻,却道:“你不是不想让我和她在一起么?当下倒也如愿了。”
她生性总是大大咧咧的,可是他那份难以言说的苦,她亦是感同身受的。
“二哥,其实我……”她哽咽了,她本想说,她总是希望他幸福的。
他把她水红色的大毛围脖仔细理好,露出一个生涩的微笑:“走吧,这里太冷,我们回家去。”
他没有戴手套,牵着她的手默默地往回走,踩着薄薄的积雪步履不稳,她知道他受的打击太大太大了,辗转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道:“二哥,还是去找她吧。这件事情,根本不是她的错,你苦,她也苦。”支吾了一下,又道:“二哥,大哥他不是故意的,他好惨,他其实也很心痛……”
她看他默然不语,寒风吹得他脸色通红,目光是罕有的冷峻,突然觉得很害怕,也不敢再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