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阿嘎尔下乡记3 (九) (第1/2页)
九
宋书记说的是修田间路那天发生的事。那天,阿嘎尔组织附近十个嘎查劳动力来胡节修这块地的田间路。这一天,多数嘎查劳动力出勤率都不高,所以这些嘎查按劳动力分段后都剩了不少空段儿。满以为一天就能完成的工程,按这样的出勤率,不知将拖到哪天。尤其让阿嘎尔生气的是胡节嘎查出勤率更低。胡节嘎查1∕3劳动力由民兵连长带队帮助电力安装,1∕3劳动力由治保村长挂帅栽农防林,剩下的1∕3由新任嘎查达领队出了修田间路的义务工。不知咋这么巧,最后这1∕3的人都是人家挑剩的老弱病残或吊儿郎当之辈。在农村本来有个阄儿,年初抓一次阄儿,这一年,或者在以后的若干年里,无论摊派任务,还是分配东西,都是按抓阄顺序来进行,如此这般什么说道都没有。比如分东西,分好分赖没有说道。比如分干活儿任务,分好干和不好干的也没有说道。像今天这样出三种义务工,应该按抓阄顺序出,可是民兵连长说,自己官小,另外电力安装是细活儿勤活儿,所以挑了第一茬好劳动力。治保村长也是同样理由,挑走了第二茬。最后只能剩下这帮人。
阿嘎尔不知强调过多少回,人家别的嘎查都过来帮助你们干活儿了,你们胡节就不能少干。所以给胡节分配任务时按所有劳动力人数分的。要1∕3的人完成全嘎查的任务,这不是要命吗?更主要的是应该出义务工而没出的还有不少,他们凭什么不出?于是胡节嘎查工地上吵吵闹闹,骂骂咧咧,快到中午了,还没有开干。阿嘎尔巡视工地,最后来到胡节嘎查工地上。
“这小子来了以后,天天让我们干活。操,什么玩意儿……”在吵吵嚷嚷之中不时还有这等骂声。
看到这等情景,听到这等骂声,阿嘎尔勃然大怒。这时其木格也刚刚过来。阿嘎尔当着其木格面,训嘎查达,还说了不少胡节的不是。
正当准备整顿秩序,整治队伍的时候,旗委宋副书记秘书打来电话,说:宋书记已经到了胡节。阿嘎尔往东看,有一辆丰田霸道沿着弯曲不平,像一条焦干的丝瓜小路,打着波浪,蹦着跳着驶来。阿嘎尔招呼张主席和其木格向东走去。
宋书记这次来主要有三:一是听说胡节开始办电,这是不敢想象的事,过来看看究竟。二是听说芒根苏木今天将组织大兵团会战。凭着自己的印象,凭着芒根德行,这更是不敢想象。三是最近旗领导调整包联苏木,一把手旗长包了芒根。旗长跟宋书记说,过几天去芒根,还特意点了胡节。宋书记今天是来打前站的。
胡节嘎查办电已经完成高压部分,现在正紧张施工水稻区域低压部分。2000亩土地翻耙也完事。翻耙过的土地暄得乎的,像张发面饼,在上午阳光照射下闪烁着黑黝黝的光芒。庄稼人一看就稀罕。肥沃的黑土地上蠕动着一千多人拉开的长蛇阵,虽然劳动劲头不高,劳动进度不快,但“田”字型田间路和两旁排水沟轮廓开始出现。宋书记虽然不说话,但难以掩饰内心的惊讶和满意。
阿嘎尔把宋书记领到栽防护林现场。他以为这是最优秀的看点。栽防护林已有几天,阿嘎尔也是第一次过来看。可是万万没有想到,栽过的防护林株行株距十分不整齐,还不如小孩子玩了。埋杆呢,应该是从地里窜出来的树干,可是不少是树枝树杈之类。另外,本来强调的是柳木,可不少是杨木。尤其让人不能忍受的是,栽过的埋杆让驴呀马呀啃得,白花花没有一个全“尸”,惨不忍睹。阿嘎尔狠狠瞪一眼其木格。
“小阿呀,这栽的是什么呀?”宋书记问。
“重栽,重栽,都重栽……”阿嘎尔发疯般拔掉几根埋杆,比被啃过的埋杆还痛苦和难受。
“这么好的地就得栽好的树。这样吧,我给你们解决好埋杆。好好栽啊,栽不好看我怎样收拾你们。”宋书记看其木格,也看村民们说。
“一定,一定……谢谢领导,谢谢领导。”阿嘎尔从窒气般困窘中挣脱出来,说。
宋书记当场写纸条,递给阿嘎尔,“正好有一批柳木埋杆,先给你们吧。”纸条是写给开发办的。
“去看看你们新栽的片林。”宋书记提出新建议。于是大家来到今年新栽的2000亩片林旁边。这块林由于采取的措施比较得当,老百姓积极性被带动了起来,更主要的是阿嘎尔亲自指挥亲自监督亲自验收,所以栽的质量都很不错。阿嘎尔满以为作为亮点可以拿出来给宋书记看,可是结果呢——有一头牤牛踩在开沟里,悠闲自得地往前走着,它一边走,一边伸出漫长的舌头,准确无误地勾住一个个二年生杨木树梢,然后往一边甩头,“咔嚓”一声,树梢被折断,进了牛肚里。有的连根被拔起,吃了上半截,扔了下半截。该牤牛踩了一沟又一沟,吃了一行又一行,在2000亩新栽片林中制造了一带死亡区。
毛敖海老头看见来了一帮人,龇牙咧嘴走上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看看宋书记,说:“这又是来了谁?”
“老兄,干什么呢?这是你家牛吗?”宋书记问。
“这是咱村的‘巡视员’,由我看管着呢。”
关于这头牤牛,有几年了,不少苏木领导都说过要处理掉,可是一直没有处理。上次阿嘎尔不是也说过吗,牛主人仍没有当回事儿。二赖被公安局带走还没有回来,但这头牛与二赖并没有关系。阿嘎尔打听过了,该牤牛真正主人是前任党支部书记巴图。巴图被免职后,更有抵触情绪,他硬留着这头牤牛,想看看你阿嘎尔究竟能怎么样?
“‘巡视员’是什么意思啊?”宋书记好奇地问。
“就是把它放出来看看哪家母牛发情了没有。”
“看出来有发情的,怎么办啊?”
“少数几户找配种员人工授精,其他户都让它整了。”
“你们村里,这样的‘巡视员’还有吗?”
“有。咱们村有两个。咱这个管西半部,所以还叫它西片长。”
“黄牛改良不许留牤子,知道吗?”
“不是可以留扫尾牤子吗?”刚刚实行人工授精的时候,是有留扫尾牤子的政策,但这都多少年了,早已废除了这一政策。
“老兄,早都不让留了,抓紧处理吧。怎么把牤子放在树林里呀?你看把新栽的树都给吃没了。”
“让你看林,你就这样看啊?”其木格铁青了脸,喘粗气喝问。
二赖被抓走后,原以为“他家”牤牛早给处理了,所以其木格照顾毛敖海,让他看护林地。这是大家想争都争不过来的好差事。可是毛敖海一脚踩两船,既接了看林地的公差,又没有放弃给人放牛的闲差,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兼职。
阿嘎尔肺子都快炸了,但当着领导面怎能发作呢。尤其面对毛敖海,开口难骂笑脸人。
“黄牛改良一票否决,你们这是……”宋书记说了半句话,推旗里有事就回去了。宋书记走后,大家闷在那里久久没有言语。正当这样无从说话,但都燃烧着熔岩即将迸发的千钧时刻,从坨子里边有一牛车拉新砍的自然榆树和沙布蒿,还有几捆树枝,上边坐着两个人,往村里走来。
“你们都是什么玩意儿!”阿嘎尔突然爆发,给修路工地上的招聘警察打电话,要他们马上过来,一是扣了这一牛车,对滥砍盗伐行为严肃处理。二是没收这头牤牛,叫派出所来车拉走。警察们很快过来,按照阿嘎尔命令把牛车和牤牛都拿到村部,暂时控制起来,以待大部队过来增援。
阿嘎尔再没有二话,愤愤往村里走。他叫嘎查达过来,一起去处理不出义务工的“坏”分子们。他第一个进了塔日根家,第二个进的狗生家。在狗生家遇到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在外面与狗生父亲说话,正进退维谷的时候,在修路工地上的副苏木达打来电话,向阿嘎尔汇报说:“不少嘎查都修完了路,要求验收。”
“你是干什么的,验收都不会验收?”阿嘎尔在手机里吼道。
“阿书记,我怕验收不好……”
“行,我过去。”阿嘎尔正想早点离开狗生家,现在终于有了理由,他快步流星走开了。
来到修路工地上。所谓完工的不少嘎查,其劳动力们都呆在那里,或站着,或蹲着,或踱步,焦急地等待验收。老百姓喊村民小组组长验收,组长不敢推嘎查领导。嘎查领导们也不敢验收,找工地上的负责人副苏木达。副苏木达怕验收达不到阿嘎尔所要求的标准,就找了阿嘎尔。没完工的劳动力们骂着娘,骂着祖宗,懒洋洋,懒散散,在继续干活。嘎查干部们——党支部书记、嘎查达、党支部副书记、综合治理副嘎查达、文书、民兵连长、村民小组组长们,每个嘎查少则7——8人,多则12——13人,他们或团坐在那里,谈论着天南海北,或俩俩仨仨穿行在工地上,不时跟干活的劳动者们闲扯、对骂,还经常指手画脚,纠正干活的错误。
在十一个嘎查工地上,阿嘎尔普遍走了一边。结果就两个嘎查合格,九个嘎查不合格。当然有的还没干完。这次工程,有六个嘎查第二天重新出工才验收合格,两个嘎查出三天工才验收合格。胡节嘎查前前后后干了六天。这是阿嘎尔硬逼着修出来的路。芒根干部群众尝到了阿嘎尔的厉害和倔强劲儿。
“就照这个标准验收……”阿嘎尔刚跟副苏木达说,招聘警察来了电话。警察在电话中颤声颤气,说:“来了几个人,不让装牛。”
阿嘎尔叫上所有的苏木干部,塞满“212”吉普车,立马来到村部。派出所拉牤牛的车来了,警察们正准备装牛的时候,来了好几个人,多数为妇女,她们上来就跟警察们撕把起来,不让装牛,而且还将牛牵回去。大家正搅在一起,势均力敌的时候,阿嘎尔及时赶到。“住手!”阿嘎尔虎啸道。
“共产党……土匪……日本特务……抢老百姓的东西了。杀了我吧,杀了我吧……”牛主一方男的不动弹,女的更来劲,一边撕扯警察,一边干嚎不止。
“给我上——”阿嘎尔喊。
看见阿嘎尔,警察们重振旗鼓,听见阿嘎尔喊声,苏木干部们如赴战场,大家排山倒海般一起涌过去,早把牛主一方用人体铸成的铜墙铁壁挡在外边,剩下的力士们抢抓机遇,一起上来,振臂高呼,千钧用力,像旱地拔葱,将六岁牤子扔上车上。“开车——”从装牛到开车几乎没有时间和空间距离,装牛车尥蹶子而去,早已跑了很远。看这等情景,并不是胜利后的高歌,而是失败后的逃跑。牛主一方反倒不哭了,他们围过来共同地十分努力地将瘫坐在地上的一女扶起来。
这一年,阿嘎尔共没收七头牤牛,都进行了拍卖处理,苏木和派出所各分一半所得。不过,到年末收三提五统时,给各户顶了账,而且顶得较多,多少减少了一些仇恨。
可是到没收胡节牤牛半年后,牛主人起诉了苏木政府和派出所。理由是:在抢牛过程中苏木干部和警察推倒牛主人,将其致残。经过一年半的拉锯,旗法院判苏木赔款。阿嘎尔不服,上诉中级人民法院,又找有关部门申诉。反正阿嘎尔在芒根呆了三年,自始至终为这个案子所纠缠,摊上了一桩非常倒霉的事情。但是阿嘎尔一直没有赔钱,而继任者到底没能逃脱,终究赔了钱。据说,伤残牛主原来就有股骨头坏死病,抢牛那天根本没人推倒她。
解决完牤牛问题,还要处理滥砍盗伐分子。阿嘎尔先争取了其木格的意见。其木格的意思是,老百姓实在没烧的才上坨子砍柴。再说了,这种砍柴不是现在才有,也不是这一家两家,所以没收没收就算了。其木格还有更深层次的用意,即在这等情况下不要太得罪人,不要树敌太多。
“不行!杀人可恕,国法难容!”阿嘎尔用牛嗓子狼嚎。他喊出来的声波形成气流,四处荡漾,八处撞击,在墙壁和棚顶上的灰尘纷纷掉落。其木格触电般一阵痉挛。她拿眼睛看阿嘎尔,阿嘎尔穷凶极恶,十分的冷酷和蛮横,有排山倒海般的恐怖。“什么人,不讲理。”其木格愤愤想,与前些天一起共患难的阿嘎尔判若两人。其木格恨吗?委屈吗?或者是什么心情?喉咙里好像有蛔虫,急欲一吐为快。她愤愤站起来,愤愤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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