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阿嘎尔进城记 (三) (第2/2页)
“呱唧呱唧……”D局长起头鼓掌,“哗一一哗一一”大家跟着鼓掌,掌声响彻云霄。
张旗长最后讲:“本想不先说,免得别人学了。今天给你,还有你们,给你们偏得了。你们真有福气。”
“你看,张旗长讲得多好,都是为了你们老百姓。这样的领导天下难找,还亲自给你讲,要是以前早把你拷走了。”D局长跟羊倌老头说。
“我看你们这是‘瞎子点灯一一白费蜡’。”老头说一句走了。
有一个人骑摩托车,像开喷气式飞机一样向这边飞来。飞到近前,是基地办胡斯图副主任。胡斯图好像打好多次跟斗,满身是土。
“你才来?”旗长训。
胡斯图满脸通红,脸上的一层土也给染红了。
“宝平呢?”
胡斯图耷拉脑袋,干笑不语。
“问你宝平主任呢。”政府办主任推一把胡斯图。
“啊?不知道。”
“问你几个事。”旗长说。
胡斯图挺胸抬头,一副当差听吆喝,公事公办的脸。
“养牛集资款完成多少单位了?上来多少?”
“五六个单位吧,多数是小单位,没多少。”
“什么?才五六个?”旗长吼道。
胡斯图又耷拉脑袋,哭不像哭,笑不像笑。
“都哪些单位?你们基地办完成了没有?”
“完成了。”
“畜牧局呢?”
“完成了。包括他们的二级单位也都完成了。”
阿嘎尔长长舒一口气。刚才那紧张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好样的,好朋友。”他暗暗叫一声。阿嘎尔与宝平成立过攻守同盟,不管谁问集资款的事,都按完成说。说起集资,谈何容易,畜牧系统还没有完成。完成一部分还放在局里呢。何况阿嘎尔根本不想交上去。
“还有哪些单位?”
“计委、统计……”
“政府办呢?”
“差不多了,就差四五个人。”政府办主任说。
“都差谁?把名字交给我。拖拖拉拉的都调离政府办,政府不能落后!”
“是、是、是……”
“你们局呢?”旗长问D局长。
“交了,交了,早都交了。是不是啊,胡老弟。”D局长向胡斯图挤眉弄眼。
“交了吗,交给谁了?”
“宝平没交给你吗,这宝平……收据在我这儿呢。”D局长杏眼圆瞪胡斯图,开始翻小提包。
“好了,别找了,交了就好。按系统说,畜牧是较大的系统。你小子行啊。”旗长看阿嘎尔,说。
“必须的,必须的。”
“我再问你,”旗长问胡斯图:“那么多单位为什么还没完成?究竟什么回事儿?”
“有一部分说自己买牛自己养,大部分都在等发工资。两个月没发工资了,都很困难。尤其乡镇,年末才有工资。旗长,给大家发点工资呗。”
“这与工资有什么关系?”旗长十分生气,“有钱发工资,谁还、还……什么?你是咋当副主任的?一问三不知,知道一两个,还是跟政府有意见。都像你这样,这工作还有指头?”
胡斯图把脸埋进衣襟里。
“你说话呀,咋不吱声了?说能不能干?”旗长瞪胡斯图喊。
胡斯图将脸慢慢抬起来,红色开始变青,走两步,与旗长对立,然后直视旗长,一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泰山石敢当气概,说:“旗长请随便……不过奉劝旗长,有能耐先发工资!”
“都是什么玩意儿?‘煮熟的黄豆,发不了芽!’‘网兜拾鸡蛋,提不起来!’走,开会去!”
旗长喊完风呼呼上了车。
阿嘎尔车先回去了,所以没有车,就上了旗长车。他上旗长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跟旗长有事,而且比较急。他想:今天旗长看修路,听集资情况汇报,表扬自己两次,对自己肯定有好感。在这个时候把事情说出来,肯定好办。
阿嘎尔从旗长背后观察,旗长好像消气了,就小心翼翼地说:“旗长,市畜牧局给咱改良站拨点钱了。咱改良工作已经开始,没有经费,送不了颗粒和液氮。请旗长您给签个字,我就找财政局。”
“你不知道旗里统筹资金,捆绑使用的规定吗?”
“知道,知道。”
“知道还找什么。”
“这钱……没有钱,实在……”
“没钱就干不了工作?我教你一个办法一一回家!”
晴天霹雳,阿嘎尔差点晕过去。他犯了一个错误,你没看出来吗?今天跟旗长不能提钱的事,一提钱的事就不高兴,就生气。可是,可是,这钱实在不能不要啊。
旗里集资养牛,人大、政协不想职工集资,而是张罗钱,于是主任、主席分别找了市畜牧业局。主任是原任宋副书记,主席是原任旗纪委书记。市畜牧局局长是该旗原任旗长。老旗长没办法,从黄牛改良专项里挤一部分给了阿嘎尔,要阿嘎尔处理好账目后给人大政协钱。人大主任和政协主席天天找阿嘎尔要钱,阿嘎尔实在忍俊不住,这才找了旗长。
阿嘎尔再没有吱声。反正将情况告诉给主任、主席完事,随他们去吧。
没过几天,主任、主席打电话找财政局长,局长很快拨了这笔资金。
来到会场,这里已经坐满人。各科局,各苏木镇主要负责人都到齐。看规模,仅次于上次动员大会。主席台上方挂会标,赫然写道:《现代化养牛推进会》
会议由张旗长亲自主持。先听取各个行动队工作汇报。从汇报情况看,形势蛮好吗,不是基本完成,就是快完成了,不是保证完成,就是请旗委政府放心。就是基地办,尤其那个叫胡斯图的太不是东西!旗长对基地办工作更加不满。他坚定一个信念,想杀一儆百,镇住阵脚,来一次轰动效应。
旗长开始讲话,首先宣布停止宝平工作,撤销胡斯图副主任职务。政府办全面接管基地办,基地办的职能由政府办代行。
大家为胡斯图惋惜,真所谓“实话好说,却难听。”
旗长好像很激动,接下来根本不看稿,都是激情讲话。
阿嘎尔找一个比较靠后座位坐下,隔几个人是D局长。通过早晨一系列接触,阿嘎尔对张旗长既敬佩又害怕,可谓敬畏直至。他坐在那里,仰起脖子,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倾听旗长讲话。他本来眼睛小,现在又这么夸张地眯起来,也不能全怪张旗长啊。
“呼、呼、呼……”主席台下响起呼噜声。
D局长伸长脖子前后左右看,最后把目光落在阿嘎尔身上。
张旗长停顿下来,往主席台下扫射。扫一会儿,没有呼噜声,继续讲话。
“呼、呼、呼……”
D局长起半身看阿嘎尔。张旗长清嗓子,敲敲桌子说:“打起精神来,不要睡觉。”
……
旗长拍桌子喊:“睡觉回家睡去!”
阿嘎尔心惊胆战,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嘎尔,站起来!”
阿嘎尔“腾”地站起来,看看左右,看看主席台。
“你究竟咋回事?说多少遍了,还要睡,啊?”
“我没睡呀,张旗长……”
“谁打呼噜了?”
阿嘎尔看一眼D局长,“不知道啊。”
张旗长旁边的一位领导耳语与旗长。
”是吗,坐下吧,把眼睛睁大点。”
“呼一一”笑声从与会者头梢翻滚而过。
关于眼睛小,阿嘎尔还有一个笑话。刚调畜牧局不几天,阿嘎尔借旗政府大礼堂开一次全系统职工大会。会后,兽医站的原任苟站长跟别人夸阿嘎尔:“新来的局长老厉害,讲那么多,一个稿子都没看,都背起来了。”
张旗长继续讲话,正讲高潮的时候,政府办主任来到背后耳语。张旗长脸色顿时铁青。他沉思片刻,然后叫上政法委书记一起到后台。不一会儿,政法委书记拎包匆匆离开会场。
后来才听知道,现代化养牛基地占地涉及两个嘎查。两个嘎查老百姓听说旗长去了工地,紧急集合,然后兵分三路,开始维权行动。一路上工地,找旗长。一路上旗政府,堵旗长。一路上市政府,告旗长。
现代化养牛基地规划占地两万亩,实际一万亩,但仍号称两万亩。原计划不给老百姓征地费,而是让老百姓拿土地入股。不给钱肯定不好使,这不,老百姓开始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