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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阿嘎尔进城记 (七)

正文 阿嘎尔进城记 (七) (第2/2页)
  
  “啊,我是。”
  
  “市纪委来人找你呢,要你现在就过来。”
  
  “我出门往回走呢,到了就去。他们在哪儿,什么事啊?”
  
  “不知道。他们在旗宾馆。”
  
  阿嘎尔脸色顿时刷白,脑子也空白起来,从幸福的巅峰迅速掉入恐惧不安的深渊里。纪委,阿嘎尔可领教过,如果再到检察院,也听说过,虽然不会伤筋折骨,但那等身心折磨,让人难以忍受,有时竟生不如死,痛不欲生。阿嘎尔领教过几回,从此风声鹤唳,杯弓蛇影,闻蚊心惊,谈纪委色变。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到甘珠尔,离旗宾馆还很远,阿嘎尔就下了车,叫司机送其木格回胡节,自己走着去旗宾馆。其木格莫名其妙,跳下车,追阿嘎尔问:“怎么不去了?”
  
  “我来事了,赶明儿见脸后再告诉你。”
  
  当街不好意思再追,再问,“回头打电话啊。”其木格喊一声回去了。
  
  阿嘎尔根本没听其木格说话,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旗纪委书记打电话。
  
  “李书记,听说市纪委来人找我,是吗?”
  
  “可不是吗,都告到市里了,也告我们包庇你呢。谁呀,这么缺德。”
  
  “告我什么了?”
  
  “咳,还是那些破烂事。他们上我们这儿看过卷子,我们也替你说话了。没事,别理它。”
  
  “噢,谢谢啊。”
  
  “市纪委可能找你,你态度要好点,别跟人家干仗啊。”
  
  “好的,好的。”
  
  阿嘎尔心里放松许多。他直接奔旗宾馆,旗纪委工作人员等候在那里。工作人员领阿嘎尔进一个套间,市纪委两个人端坐在沙发上。
  
  寒暄几句后,转入主题。市纪委一位像领导样子的人说:“有人向我们反映你的问题。市纪委高度重视,派我们调查核实。请你端正态度,主动配合。有些问题,旗纪委已经调查核实过,不再重复。有两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我们。如果回答不实,你要为后果负责任。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阿嘎尔频频点头。
  
  “那我们就开始吧。第一个问题,你们畜牧系统集资养牛款了吗?”“集资了。”“集资多少?”阿嘎尔转动几下脑袋,“记不起来了,反正按旗政府要求都集资了。”“究竟集资多少?”阿嘎尔不说话。“不说呀?”“我实在记不起来了,回去看看才能知道。”“请你一定要有正确态度,如实交代问题。好,往下进行。集资款在哪儿?”“在养牛上用了,完成了畜牧系统养牛任务。”“给谁了?牛在哪儿?”“给了芒根苏木胡节嘎查其木格书记。牛在她家。”“给谁了?我再问一遍,把养牛集资款给谁了?”阿嘎尔再重复一次刚才说的话。
  
  “第二个问题,你给过别人钱吗?”阿嘎尔懵了,一时不知所措。给别人钱了?给钱的可多了,问的是哪个呢?这个事可不能乱说,可是掌握了真凭实据?先搪塞看看。“没给谁呀。”“刚才我们说过,要主动配合好组织调查。你这是配合吗?”“配合,配合。但我确实没给过别人钱。”“没给过?如果查出来,你这是欺骗和隐瞒,问题可就严重了。”“没给过,没给过,真的没给过。”“好好想想。”接下来双方不说话,空气开始凝固,让人窒气。
  
  “说吧,说了就没事了,就结束了,保证啥事也没有。不说,问题就严重,比如,立案调查,交给检察院,到时候就不一样了。”闷好长时间,纪委同志说。
  
  阿嘎尔态度仍不见端正,仍没有主动配合的意思。
  
  于是,另开房间,将阿嘎尔请进去,纪委同志轮流进来,施与阿嘎尔最耐心的教育。这一教育可真教育到家,教育到中午,又教育一下午一晚上,直至第二天中午。阿嘎尔吃盒饭,喝矿泉水,其余时间都坐在一个地方,不让站,不让躺,不让睡。如果在平时,这算什么?相对于挤火车去区府,相对于坐破车昼夜奔波轻松多了。甚至相对于纷繁杂乱的工作,简直是享受。一天一夜打麻将,一天一夜跟相好厮混,不是多了吗,不在话下,就是心理上的恐惧和不安让人难以忍受。另外阿嘎尔刚刚跟其木格云游几天,身体好像被掏空了似的,身上一点劲儿都没有。他好想好想睡个大觉。
  
  可是,这不是让你来轻松,也不是来享受,更不是来睡觉!
  
  阿嘎尔坐在那里,脑袋已经耷拉到极限,还要往下低头。低、低、低,突然“呼一一”“嘘一一”五音杂响,好像来自地狱,在这个万籁俱静的深夜让人毛骨悚然。“干什么呢?不许睡啊。”纪委同志早推了一把。“不是我睡觉,就是这眼睛老想自己闭呢。”阿嘎尔挺胸抬头,抖擞精神,用充血的眼睛紧盯纪委同志。他几近崩溃,想招供几个人,但转念想起电视上的情景,马上又坚定起来。他使劲掐自己身上各个最软最薄的部位,狠狠想:“他奶奶的,不许闭眼睛,再要闭就拿钢钉支上!”
  
  第二天临近中午,纪委同志说:“好,这次先到这里。你还有没有需要向组织说明的问题?”阿嘎尔扒拉脑袋,没说话。“那就在这儿签字。”
  
  签字画押完,快到中午。阿嘎尔提出请两位,两位表示同意。这样阿嘎尔找一家特色高档饭店,安排了一桌。阿嘎尔给纪委李书记打电话请吃饭,李书记说:“刚才我去旗宾馆了,我以为早没事了,这俩犊子……好了,回头再说。我有事不能去,安排德书记和宝书记去吧。”
  
  德书记是阿嘎尔的前任畜牧局长,现在的旗纪委副书记兼监察局长。宝书记就是宝来,芒根原任苏木达,现在的旗纪委副书记。
  
  大家喝了不少。有句话不是说不打不成交吗?阿嘎尔想通过这次事件,通过这顿饭跟纪委的同志们,尤其跟市纪委的两位成为好朋友,所以他喝得更多。
  
  喝差不多了,该安排的也安排好了,阿嘎尔托词来事先离开,以留时间和空间让他们自由自由,还让他们交流交流自己的事情。临走时,德书记和宝书记用蒙语再三跟阿嘎尔说:“没事,没事,我们给你好好说说,放心好了。”
  
  如果就这两个事,阿嘎尔还真没事,真可以放心,高枕无忧。养牛款悉数集资了,但这是职工血汗钱,不能滥用,所以他把钱存起来了,等风头过后,想消消退回去。他还想过,如果旗里检查集资和养牛任务完成情况怎么办?他做好了充分准备。他串通其木格,与其木格做假账,早已成立攻守同盟。只要其木格不说,这个事简直是天衣无缝。而凭与其木格的关系,我们之间都可以用生命相袒。
  
  从饭店出来,阿嘎尔给其木格打电话,第一报平安,第二向其木格交代,可能有人找你问事,你就如何如何应对。
  
  关于第二个事,说我给人送钱了,有什么证据?是给过,而且给的还不少。大家,乃至整个社会不都是这样吗?不给钱,不送钱,难道好使吗?我老阿性本善,那种歪门邪道还真不愿意干,可是不送不给,包括公事正事都寸步难行。再说了,送了给了那些,哪个是我老阿个人事?
  
  再公家事也不能授人把柄,阿嘎尔凭自己财务管理本事,早把账目处理妥妥的,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你看,经历多次劫难和洗礼,毫发未损。
  
  人类的知识和才干可以用来行善,也可以用来行恶。在行善和行恶之间应该有千里之遥,可实际上往往只有一步之差。
  
  有人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可是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谁能按自己的意愿去为或不为呢?
  
  没过几天,市纪委两位同志又来了。阿嘎尔的问题不是没事,而是更加严重一一市纪委要对阿嘎尔立案调查!
  
  调查组的同志沿着当初旗纪委走过的足迹前进,到畜牧业局及下属二级单位查账,翻抽屉,抄笔记,找线索。他们办案特别老道,不仅看帐内帐,还要看账外账。
  
  上次旗纪委办案时,一个二级单位会计笔记本被翻出。该会计工作认真细致,哪天哪日,谁拿走多少钱,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并不是为了留证据,记黑账,就是记了流水账。旗纪委一个个找拿钱的人谈话,多数是正常开支,而且当时都报了账。有几笔钱,站长支支吾吾,最后供出阿嘎尔。阿嘎尔揽是揽过来了,但啥时候拿的,花在什么地方,记不清楚,一方面推在跑项目上,另一方面找领导求情。念阿嘎尔跑项目贡献大,这几笔钱算拉倒,让二级单位交罚金了事。
  
  有了这次教训,会计、出纳、办公室主任等相关人员早把有关东西拿家或销毁,所以这次市纪委来搜查时,畜牧业局及所有二级单位更加干净。其实,畜牧系统本是穷部门,也没多少资金流动量吗。
  
  调查组同志找人谈话,其中还找了郑杰。郑杰是所找人物中级别最低一个。关于郑杰,阿嘎尔原本不想理会,与她彻底断绝关系。市纪委来人后,尤其找她谈话以后,阿嘎尔改变了注意。毕竟跟人家好过一场,而且人家已经知错认错,想继续跟自己好,你却不要人家,未免太绝情了吧。不是“爱之深,恨之切”吗,人家恨上你,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呢。阿嘎尔跟人家好的时候,就是亲密无间,爱死爱活的时候,也没让她知道不该知道的诸多单位事,就是郑杰翻脸不认人,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把柄。尽管这样,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少一个敌人少一个麻烦,阿嘎尔恢复了与郑杰的关系,而且从精神上,物质上,尤其在生理上给予了最充分的弥补。
  
  郑杰给阿嘎尔来电话,点名道姓骂举报人一大堆。后来才知道,举报信举报曰:阿嘎尔拿畜牧系统养牛集资款给情人郑杰,两个人私下做买卖了。
  
  阿嘎尔逗郑杰:“你们不是亲戚吗?亲戚这玩意儿,听起来挺神圣的,可是这亲戚就是建立在男人和女人睡觉的关系上。你不跟他睡觉了,还是亲戚吗?”
  
  “你说什么呢,谁跟他睡觉了?”郑杰要打阿嘎尔。
  
  “不是说你,说咱二姨。”
  
  “也是啊,二姨没了,就不是亲戚了。”
  
  调查组的同志去胡节核实。由于阿嘎尔与其木格早已沟通,两个人说的一致,畜牧业局账上也有反映,所以养牛集资款的事情算调查结束。
  
  调查组的同志最后去了旗政协。政协刘主席给阿嘎尔打电话,训:“咋搞的,拿点钱,让人举报了?”阿嘎尔也十分委屈:“畜牧这块,除了我没有二一个人知道拿钱的事。”阿嘎尔属实也没跟任何人说过此事,其他人没有一个知道的。这笔钱是市畜牧业局给的,是改良上的专项资金。钱拨到改良站后,从站长手里接过来,阿嘎尔亲自送的人大和政协。就连改良站站长也不知道用在什么地方。
  
  人大政协养牛款没搞职工集资,是用这种方式完成集资任务的。政协的一位副职响应号召,带薪养牛去了。他划拉两个大单位的这两笔资金,还有五个单位的集资款,替七个单位完成养牛任务。
  
  后来才知道,该副职与苟站长是同学,在一次席间,该副职说出此事。他不知道人大也从畜牧业局要了钱,所以没说出来人大。人大在这次举报风波中幸免于难。
  
  调查组的同志第二次找阿嘎尔,问:“到底给没给过别人钱?”此时阿嘎尔心里明镜,说:“个人没给过,单位给过。”“给哪个单位了?”“政协。”“给几次,多少?”“一次,两万。”“用什么钱给的?”“用畜牧局经费给的。”“咋给的?有没有账?”“直接写政协,不让,所以开了燃油费收据条,一共开了三张。”
  
  市纪委同志翻复印的一沓收据,“三张?都多少?”阿嘎尔准确无误地说出了三张收据的数额。
  
  当时,阿嘎尔实行定点加油制度,先加油后结账,所以油收据条都是大数额。
  
  后来,刘主席找市畜牧业局局长,局长找了市纪委领导。这样结束了对阿嘎尔的立案调查,叫阿嘎尔去市纪委诫勉谈话,写一份检讨书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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