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阿嘎尔下乡记5 (二) (第2/2页)
阿嘎尔要腾格尔来胡节锻炼,其实主要目的是让他管钱。国家拨50多万元,群众集资15万之多。这么多钱,何况它关乎胡节老百姓切身利益,关乎阿嘎尔政绩前途,不安排可靠人管理能行吗?
可是腾格尔背负了沉重的包袱。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如履薄冰,十分谨慎,又如陷入泥潭,不能自拔。他好几次想回家换衣服,阿嘎尔都没有准假。
腾格尔快要结婚了,说:“登记以前还必须去医院婚前检查。”阿嘎尔说:“别检查了,没事,我跟民政助理说说。”等结婚的前一天晚上,腾格尔找民政助理要办结婚证。民政助理问腾格尔媳妇:“去医院检查了吗?”腾格尔说:“大哥说了,没事。”
结婚那天晚上,闹洞房的走后,腾格尔准备熄灯上炕。突然,有人敲窗户。腾格尔以为又闹洞房了。可是敲窗户者是苏木勤杂员。勤杂员喊:“腾秘书,阿书记叫你呢。”腾格尔“登,登……”小跑来到阿嘎尔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几个陌生人。阿嘎尔一见腾格尔就劈头盖脸训:“干什么去了?不给人家钱。卡什么呀,什么意思,你的钱吗?”
原来,几个陌生人是给胡节送砖的。因为是新送的人,所以腾格尔不认识,更不知道送砖的事儿。他们听说给胡节送砖,卸完车就给钱,所以今天……可是,卸完车,不见有人给钱,他们就着急了,跑到苏木找书记来了。
腾格尔感到莫大的委屈。可是看看阿嘎尔那副熊样不给钱也不行。因为结婚,他把钱都存进了信用社,手头没有现钱。他跑了四家借的钱。
若干年以后,腾格尔跟阿嘎尔说:“我管那么多钱,就得了200元的好处,是送河沙的老板硬给我的。他送一趟车给20元,一共送了十趟。我们也太认真了,其实斯迪苏木达把戳儿都给我了,我想写多少都能写多少。”
回顾这些往事,阿嘎尔也几多感慨。“你这算什么,我更管了那么多,比自家钱还心疼。拿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自己花或送点人,哪是这等结果?”
阿嘎尔领白鼻子、腾格尔、嘎查达绕过这块苞米地来到二赖家房后。二赖被抓走后判7个月,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出来。他家苞米还没有收。离他家西边100米是巴图的房子。房后苞米也没有收。
“就这两户影响进度。巴图不着面,他娘们啥也不管。二赖家里进去人,不如一条狗,没人搭理你。”嘎查达诉苦说。
“什么玩意儿?这趟房不搁这儿拉线好了,让他们拆房子,给他们也尝尝……都是剥削大家的血汗钱盖的玩意儿,谁不知道。”白鼻子愤愤说。
这两座房子都是去年新盖的各四间砖瓦房。本来在生物圈里不允许盖房子,但一个靠权力,一个凭势力照样盖了。白鼻子气愤的是这个。他想借机讨回公道。
“不影响他人盖房子,不收就不收吧。多放几天不是多打几斤粮食吗。”阿嘎尔跟嘎查达说完,还跟白鼻子说:“行了,盖就盖了,还能咋地。不要给受伤的身上再插一把刀,给伤口上再撒把盐。”
阿嘎尔就是这样善于运用矛盾斗争原则解决问题,推进工作。他就驴下坡,以这两座新房子为基准线,规划新村,拉了三条街。不是说第一趟好吗?也正好将两座房子划进了第一趟,并且把国家的5000元照样给了他们。这既给足了面子,又照顾了两家,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阿嘎尔缓解了矛盾,也赢得了大多数人的理解。
照顾巴图、二赖,却让其木格吃了亏。其木格才盖两年的四间砖瓦房因为不在规划线里就给拆了。有人说,谁让你是书记?也有人说,天知道吃没吃亏。
回去的时候,路过一个贫困户,阿嘎尔进去看了看。这是两间土房。可能有几年没抹房子了,墙面为雨水冲刷,加之风化作用,脱落斑驳。西山墙用木棍支撑着,严防倒塌。房顶上的秫秸有不少露出来,被风掀开。椽子都烂了,房檐掉了几处,还有几处摇摇欲坠。整个形象像一个窝窝囊囊,邋邋遢遢的乞丐在那里歪巴着晒太阳。
推门进去,在狭窄的外屋没处下脚,都堆放了新掰的苞米,一半扒皮,一半还没有扒完。靠北墙放着大小不一的两口缸,大缸里有水,小缸里有半截苞米面。旁边架了木头架子,上边有几袋东西,下边有几筐破烂。屋里还有干柴和牛粪抢占了一席之地。墙壁和房顶被烟灰熏得乌黑发亮。黑烟都是从锅台那边喷出来的。
掀帘进里屋,一股煳焦味冲出来打了阿嘎尔几个趔趄。
在炕头上躺着家庭主人翁。四年前遇车祸,因为治疗不及时,下半身瘫痪,已经没有康复的希望。听见进来人,他想侧身而没侧得动,于是拿眼睛贴着额头眉宇往上看。大概看不清楚吧,用手揉了揉裹满眵糊的双眼。看清站立着四个人,开始慌张。
“姐夫,收税了。”嘎查达逗瘫痪人。
瘫痪人拿眼睛扫四个人,然后收眼帘闭上眼睛,刚才想说什么而不说了,嘴唇带动全身微微颤抖。
“姐夫,逗你呢。这是阿书记,看你来了。”
瘫痪人迅速睁开眼,眼睛发亮,看三个人,再看嘎查达,用眼神询问哪个是阿书记。阿嘎尔上前抓住瘫痪人的手。瘫痪人先愣一神,然后慢慢张开嘴,张开嘴,最后雕塑般凝固起来,嘴唇合拢不过来了。他嗓子发出“沙、沙……”声,知道开始哭泣,但没有再大的声音,更没有泪水。什么是干哭?大概这就是干哭吧。在他的旁边有一只脏猫,见生人,站起来,抖抖身子,溅起一团灰尘,跳下炕钻门框底下的小洞出去了。
瘫痪人占拥以外的炕面上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正在搓苞米。搓了不少,所以炕上炕下全是苞米粒和苞米棒。两个人木讷在那里,只管搓苞米,搓苞米的动作越来越快,劲儿越来越大。所谓女人心中越痛苦越能干活,用劳动来冲散心中的郁闷,说的是这个样子吧。嘎查达介绍说,少的是家庭主妇,老的是瘫痪人母亲,两个孩子在念小学。老母亲弓着让沉重的日子压弯的水蛇腰,叫人想起一条被生活逼近绝境的暮年老狗,整个有气无力的样子。她嘴里抽着旱烟,烟雾弥漫在屋里,多少起了些调节平衡气味的作用。
阿嘎尔放下瘫痪人手,环视一周。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什,连锅碗瓢盆等绝对“珍贵”的炊饮器具也一律堆放在土坯搭建的台子上。在屋角戳着几个纸盒箱,装了些家当在里面。墙壁跟外屋一样黑黢黢,在屋顶滴拉耷拉挂满了吊灰,还有不少蜘蛛网。大概漏雨严重造成的吧,墙壁上有一道道弯弯曲曲黄白线。中间两根檩子顶了两根柱子,支撑着快要塌下来的房盖。在炕底下的土炉里正在烧火,上边煮什么食物,煳焦味主要从这里散发。瘫痪人的枕头都超过了城里人的皮鞋亮。
从贫困户出来,阿嘎尔只管走路不吱声,一种莫名的感伤犹如从那位老妇嘴里吐出来的烟雾往上冒,弥漫心胸。
白鼻子以为阿嘎尔生嘎查达的气,就训嘎查达:“闹什么笑话,收什么税?不分场合。”
嘎查达看看阿嘎尔不像生自己气的样子,就说:“这一家还挺积极,讲究,有什么给什么,有多少给多少。去年杀一口猪,就留猪蹄猪头内脏,其他都交了税和合同,不像有的赖子户……”
“这样的户还有几个,能不能盖房子?”阿嘎尔打断嘎查达,问。
“有困难的十来多户吧。像这样的户还有一个。这两户根本盖不了房子。”
“白鼻子,你马上通知近便的十二个嘎查,一个嘎查送40根檩子,60根椽子。告诉他们,不是白要,顶年末上缴合同款。”阿嘎尔转过身来跟嘎查达说:“这些木料都交给你们,你们把关分给困难户,一定要帮助他们盖上房子。那两个特困户我们再想办法……对了,干脆给他盖得了。”
阿嘎尔向十二个嘎查摊派任务,说顶苏木合同款,好像苏木花了钱,其实不然。
这一年由于雨水大,上级统计受灾情况,其中一项是统计房屋倒塌和危房情况。芒根苏木有2000多户,阿嘎尔报了1300多户的危房,600多户的倒房。谁还能下来一个个检查?多报多得吗。上级再三斟酌,给了芒根200户的灾后重建费,每户1000元。另外,胡节嘎查实际不到100户,阿嘎尔报了110多户。整体搬迁费是按上报数字拨付的。这样,两项拨款都多出不少。阿嘎尔经过巧妙处理,将大量的民政款转移到财务账户上。都说这一年阿嘎尔创造了很多奇迹,与他这等善于“处理”无不关系。
给胡节嘎查解决大量木料后,十多个贫困户都盖上了房子。两个特困户实在没有能力盖房子,阿嘎尔就亲自设计,亲自找施工队,全面负责,建了四间连体房,让两个特困户住了邻居。有人问为什么建连体房?阿嘎尔说:“就眼前而言,节约一道山墙。就长远而言,四间房不是正好吗?”
果然,两个邻居住六年,瘫痪人和隔壁脑血栓媳妇同年辞世,两个家庭合二为一,应验了阿嘎尔的预言。真所谓团结就是力量,新组建的家庭,瞌睡遇上枕头,歪锅对上扁灶,迅速摆脱贫困,一路高歌,很快成了全村一流富裕户。这是后话。
这一天,阿嘎尔没回苏木,原因是其木格来了电话。其木格说:“明天开始进料。”第一天,第一批建材就要拉进来,这是何等的大事,一定要亲自见证一下这一历史时刻,所以阿嘎尔答应留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从南边开进来七台拖车。车队从村南水泡东南边上绕行,车身“倒”进水里,水面变幻车影,蔚为壮观。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车一次性开进来的壮观景象,更主要的是要抢卸建筑材料,胡节嘎查男女老少出来不少人在观光等待。
车队突然停顿了。打头的车虽然冒黑烟,“啪,啪,啪……”发出吃力难闻的声音,但仍不见一丝动弹。“打於了。”“去看看。”大家不约而同往前走。
这是拉砖的车队。打於车的后斗整个趴在泥浆里。车头前后悠几下,小轮没有了,大轮也淹没半截。面对这等情景,人多也无济于事。
“哪位是村长?”一个司机上来问。
“我是。”嘎查达回答。
“您好。您看都於成这样了,就在这儿卸车吧。”
“谁负责往村里倒腾啊?”
“这……”
“不行,必须送到地方。有人给你写收到条,才能给你钱。卸这块,谁给你写收到条?”白鼻子说。
“其木格书记呢?”阿嘎尔插话问。
司机未予理睬,回头吆喝其他司机,将各自的车头开过来拽这个车。来了一台车头,没拽动,加一台,仍不见动,加了三台、四台……最后七台车头像火车一样连接起来,一起往前开,不少村民下泥里推车,才、才、才勉强拽出来於在泥里的车斗。
七车红砖如此折腾半天。司机们疲惫不堪,骂娘:“什么破地方,明天不来了。”
等卸完车,领到钱,司机说:“明天先来一台铲车修路,取点土,行吗?”
“先拉两车碎砖头铺上。”另一个司机说。
“取土可以,随便取。修不修路我们也不管。反正明天还有两个砖厂送砖,你们看着办吧。”白鼻子说。
司机们鸡吃小米般直点头回去了。第二天加了车,一天还跑了两趟。谁说金钱不是万能的?真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由于一律现金付款,八方经销商蜂拥而至,再困难都是自己克服,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建筑材料的运输问题。
拉砖车回去以后,阿嘎尔上屋里准备喝酒。突然又有拖车声响。“在拉砖车上没回来,拉石头车上肯定回来。”阿嘎尔跑了出去。今天天空阴气滚滚,阳气荡荡,于目测之遥看见五台拖车向村里走来。
这是拉石头的车队。由于其木格领道,打於不严重,比较顺利地开进了村里。
其木格穿一身深蓝色运动服,坐在拖车后斗的石头上。她向欢迎凯旋的人们施以深情的注目礼。她挺胸抬头,平视远方,有一种包孕天地,吐纳日月的气势。
由于车斗剧烈颠簸,其木格身不由己左右摇摆。在这个时候她的头发往往打提前量,像波波黑色火焰一样向空中飘荡。很快又像墨汁倒注,劈头盖脸,蒙住了脸。比头发更加飞扬跋扈的是灰尘,此时其木格全身粘满了一层厚厚的尘土,早成了灰冬瓜。如果下村南水泡里洗澡,可能把整个水泡洗浑。
阿嘎尔站在路旁,用眼光疯狂地亲吻着其木格,眼睛里噙满了热水。
过几天,旗里要召开千人大会,安排部署今秋冬农田基本建设事宜。这次会议将扩大到嘎查村,所以其木格也参加。由于芒根苏木要表态发言,所以阿嘎尔告别胡节,回苏木写材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