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阿嘎尔下乡记5 (六) (第1/2页)
六
送走白站长,嘎查干部们各干各的去了。此时,人越聚越多,也来了不少毗邻嘎查的,甚至是毗邻苏木镇场的。昨天其木格告诉过阿嘎尔,今天剪完彩,还要举行赛马、摔跤、拔河、祭敖包等活动。
阿嘎尔沐浴在冬日的阳光里,悠着步子穿行在人群中间。他充分呼吸着这早晨的新鲜空气,欣赏着这一年梦幻般的新变化,以及人们绽开的花儿一样的笑脸,享受着这喜庆的快乐。
其木格跟一个男士在交谈。“又来了哪位?”阿嘎尔往前走过去,来到男士背后。
“其姨,苏木领导的排序这样写对吗?”男士拿一张纸让其木格看。
“我也不知道,正好阿书记来了,让阿书记看看。”其木格想把一张纸还给男士。
男士迅速前后左右看,看见阿嘎尔在背后,没有接其木格还回来的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头走开了。
“岁数不大,不是姑就是姨的。”阿嘎尔说其木格。
“这还嘎古呢。搁他二姨那儿论,还大一辈儿呢。”
“其奶奶呗。”阿嘎尔说。
“这有啥,咱农村就这样,萝卜不大长在背(辈)上。”
“给我当什么?”
“别逗了,都听着呢。快看看这个,对不对?”其木格将一张纸递给阿嘎尔。
阿嘎尔接过来看,是今天参加剪彩仪式的领导们排序。“对呀,都对。字儿写得太漂亮,谁写的?”
“他写的。”其木格朝刚才走开的男士背后努了努嘴。
“巴特尔啊,很有才吗。他现在怎么样?”
“老好了。我让他当电工了。”
“好厉害呀,把他都利用起来了?”阿嘎尔看其木格啧啧称绝。
“利用好了,人都有积极的一面。”
“还真有点道理。”
“道理吗,其实很简单。”其木格朝阿嘎尔撅了撅嘴,甩手走开。
说到电工,阿嘎尔想起一件往事,让人生气又好笑。胡节嘎查开始办电,旗里有三个科局领导和一个旗领导给阿嘎尔来电话,说什么七侄八孙的想当电工,要阿嘎尔给予关照。大家为什么争当电工?原来电工油水可大了。在电费上加价收工资,电管站还给绩效工资。另外嘎查还报伙食费、旅差费等等,加起来都超过嘎查正职待遇。阿嘎尔了解情况后规范了电工用人、考勤、待遇等问题,已经没有了那么高的待遇。阿嘎尔解释,但领导们不信,有的为此打过两三次电话。没办法,阿嘎尔口头上应付,实际上没跟胡节领导说。没想到,其木格竟用了巴特尔。
那么巴特尔是谁?阿嘎尔为什么那样说他?
《阿嘎尔下乡记三》里不是讲述过吗?有个人喝酒来到村部想闹阿嘎尔,后来让几个“警察”收拾一顿。那个挨收拾的就是这个巴特尔。巴特尔从小没了父亲,都是哥哥们带他长大的。听说哥哥砍柴挨罚款,他就着急了,加上有人灌酒,又挑了不少话,他的情绪翻腾起来,把劲儿鼓得很大很大……
巴特尔感到好没面子,怀揣着一种莫名的抵触情结不解。
六月末牧业统计结束,阿嘎尔组织苏木干部进行了复查。复查结果,查出来不少瞒报漏报牲畜和外地牲畜。年初,阿嘎尔制定本年度农村工作实施细则,其中规定:瞒报牲畜加倍收牧业税和草原管理费。禁止外地牲畜在本行政区域放牧,如违反规定,擅自接纳外地牲畜放牧者,按四倍数缴纳牧业税和草原管理费。
巴特尔不仅瞒报自家牲畜,还接受不少外地牲畜在胡节草牧场放养。
牧业复查结束,阿嘎尔立即组织收缴牧业税和与牧业有关的费。这次收缴的项目如下:牧业税、特产税即羊毛税、登山费即草原管理费、瞒报牲畜和外地牲畜罚税和罚款。
年中收税,这在芒根第一次。人家以前都是到年末集中收缴。阿嘎尔的理由也简单而充分——有畜户都是富裕户,缴纳牧业税这点钱应该没问题。何况现在正是卖羊毛季节,正好有钱。再说了,早晚都收,现在收一部分,减轻年末压力,更主要的不是先花一部分钱吗。
巴特尔非常痛快地交了正常的税,包括瞒报牲畜和外地牲畜的正常税,就不交登山费和罚税罚款。于是又发生一次比较严重的交锋和冲突。
先说他为什么不交费。巴图当嘎查达后的头一天,想借钱,跑几家没借着,最后跟巴特尔要了一头牛,作价1500元。当时就要转卖牛,巴特尔哥哥买了,才1000元。后来才知道,实际就是巴特尔买的。1500元钱涨利息,又利滚利,三年以后涨到一万元。第三年年末,巴图截留税款还了八千元,然后双方达成协议,2000元存嘎查,每年结利息,除了国家税款,其他所有费,包括旗乡村要的三提五统,都要用这笔钱的利息款结算。如果还有剩余,可以结其他户的费,巴特尔再从那个户要钱。
今年年初整顿胡节嘎查账目时,其中有一条规定:对于外债,还本付息已过本金的一倍者,停止向债权人再付款。未到一倍者,按银行利率计息。
嘎查干部去三次催交登山费和罚税罚款,巴特尔就不给钱。财政所协税员去两次,也不给。苏木包片领导张大嘴去一次仍不给。巴特尔拿出与嘎查之间的协议给张主席看,张主席也拿苏木规定给巴特尔看。巴特尔说:“苏木规定不好使,我就信法律。”最后巴特尔勉强给了登山费,包括瞒报和外地牲畜的登山费,剩余的坚决不给。他想:年末不一定还有什么王八使倒立(上边出新规定)。这年头王八翻跟头(一个规定接一个规定)和王八上厕所(臭规定)应接不暇,利息暂且计着,到时候再说。
像巴特尔这样的钉子户,胡节嘎查还有四个,全苏木有20多个。“绝不能让几个耗子搅坏了一锅汤!”阿嘎尔发了狠,安排力量从巴特尔开始开刀。
巴特尔家在村子大东头。他未经任何人批准,也未办任何手续就盖了这座房子。他说:你们嘎查干部亲属在村外盖房子就能变成规划区,我也盖房子规划规划新区。
这天早晨,其木格早早来到巴特尔家,想做最后一次工作。她叫巴特尔出来,连哄带训说了不少。巴特尔仍没有折服的迹象。其木格生气了,撂一句话走了。
巴特尔母亲颤悠悠出来,跟巴特尔说:“孩子啊,牝鸡司晨,不是好兆头,给了吧,几个钱,咱们富也富不到哪儿,穷也穷不到哪儿。这姑奶奶当上书记后,跟什么,什么,叫嘎儿的欢实上了,没有一个安稳消停的时候。咱们斗不过……”
“妈,没事,看谁敢怎么样,哼!”
“国民党八百个都没有斗过,咱娘俩更……”
正说着,苏木“654”大胶轮拖着硕大的车斗儿开过来了,开到巴特尔家大门口停下,下来很多苏木干部和警察。白鼻子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早冲到巴特尔对面,喘着粗气,大声宣布:“巴特尔,按照党委指示,我们来收你的尾欠税和费。你给钱,还是给牛给羊,自己选择。”
“你们要干什么?我不给,什么也不给!”巴特尔铁青脸,浑身发抖。
“不给是吗?那我们就强制执行了。上,装牛!”
巴特尔的牛、马、驴、骡、山羊、绵羊们都在一个圈里。前几天,他感觉势头不好,将外地的牲畜送走大部分,现在就剩50只羊和自家牲畜。
巴特尔早已退回去,横站在牛圈门口,手握一把四叉钩子,两眼发绿,冲大家喊:“看谁敢上来,老子今天拼了。”
大鼻子正面对峙,有两个警察迂回过去,包抄过来,从后面发动奇击,早将巴特尔摁倒在地上。又上来几个警察反剪巴特尔手拷上,并拖着拽着推进了警车里。副所长宣布:“巴特尔妨碍公务,威胁他人安全,我们逮捕了。”
“哇,我不活了……”
巴特尔媳妇从屋里跑出来,手举一瓶农药,准备灌进嘴里。“不许装牛,都退回去,不然,我就,我就喝,给你们死!”
白鼻子展开双臂,往后扇了扇。大家停止行动,后退几步。
仍是刚才的办法,白鼻子正面对峙,两个警察迂回包抄过来,一个警察从后面抱住巴特尔媳妇,另一个警察飞快将农药夺了下来。夺瓶的警察拿鼻子闻一闻,很快又还给了主人。“喝吧。”他对战友们说:“放下,让她喝。”
“快把瓶子拿过来!”白鼻子吼道。
那个警察来到白鼻子跟前,咬耳朵说:“水,水。“
“上,装羊!”白鼻子重新下达命令,发起第二波冲锋。
“天啊,快打雷劈死阿嘎尔啊。”巴特尔媳妇瘫坐在地上,两手拍打地,两腿往前蹬,嚎啕大哭。十岁的儿子尖叫着跑出来,尖叫声仿佛正在接受屠戮一样。他提溜一袋子东西,从里边抓羊拐骨,往冲锋的人们投掷,进行反击。将一袋子羊拐骨都投掷完了,也没能击退冲锋。冲锋的人们呢,冒着枪林弹雨,发扬不怕死的大无畏精神,前进,再前进,向着牛圈前进,早已鱼贯而入。
小子弹尽粮绝,再没武器可还击。他好像想起两句名言,:“要文斗不要武斗”、“君子动口不动手”,于是他双手合成肉喇叭,放在嘴边,亮起嗓子喊:“操你们奶奶——”
“那外地羊是张局长的。”巴特尔母亲喊。
“哪个张局长?”白鼻子问。
巴特尔母亲说了具体的局。
“有情况,请示一下。”白鼻子第二次展开双臂,暂停战斗。他这次不是往后摆手,而是往下压手。他叫一个苏木干部马上去村部,向阿书记汇报这里的新情况。
那个苏木干部很快回来,低声传达阿嘎尔的指示。
“张局长羊多少?”白鼻子问老太太。
“50只。”
白鼻子歪巴脑袋算了算,然后说:“那就少装5只羊。张局长的不罚了,回头跟他要钱。”
这次计划装20只羊,结果装15只了事。可是,巴特尔将祸转嫁给张局长,张局长损失了15只羊。张局长不知道事情的全部,恨透了阿嘎尔,给阿嘎尔打电话撂句狠话,将羊转移到毗邻苏木去了。
胡节嘎查的其他三户看大势已去,根本没有扭转的可能,都乖乖交了钱。大队人马到其他嘎查又强制三户,以全战全捷的辉煌成绩完成任务,使得全苏木收缴牧业税任务全面告捷。
阿嘎尔将收缴的正常税部分交了财政所,入国库,又从财政局超调部分资金,给全苏木发了四个月的工资。年中能够发工资,这在芒根苏木是破天荒的事情,在全旗也是没有的。
将收缴的其他资金,包括罚税都交到苏木财务账上,给苏木干部们结清了历年尾欠工资和差旅费。将收缴的实物,包括羊给了饭店、商店,还了不少历年赊账。芒根苏木一边痛不欲生,一边欢天喜地。阿嘎尔坐在椅子上,呆呆直视窗外,他妈的,人生就是一出两难的戏。
历史,有时候像儿戏,跟你开玩笑。十多年后,国家注资,全部结清乡镇干部,乡镇教师大量的拖欠工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阿嘎尔悔恨不已。他跟农牧民抢税,抢合同款,积极完成任务,为的是工作。可是拼命去工作,又怎么样呢?人家能收就收,不能收就不收,或者收了不发工资,自己花,又有什么过呢?谁曾评判过?
历史并不是一个线性进程,虽然有时加速前进,但有时原地踏步或者倒退。
收牧业税如此,收农业说又怎样呢?
农田基本建设结束后,阿嘎尔就着手做收农业税和三提五统工作。这是一年里乡镇一级最要命的一项工作。
阿嘎尔列表进行了布置。列表上的收费项目如下:农业税、屠宰税、牲畜交易税、车船税、筵席税、历年尾欠税、以资代劳费(代金)、历年尾欠代金、教育费附加、民兵训练费、农业开发周转金、扶贫开发周转金、乡镇企业管理费、超种面积税、联合国养羊款、定购粮任务。以上是旗级任务,以下是苏木本级任务,它们是:苏木统筹款、历年尾欠统筹款、会议费、绿化费、现役军人补贴款、敬老院五保老人抚养费、义务教育达标集资款、黄牛改良费、牲畜防疫费。
几个嘎查干部喝完酒,跟斯迪苏木达发生一次争执。
“不让老百姓活了。”乌达书记发牢骚说。
“怎么了?”斯迪苏木达问。
“还怎么了,你看看那个表,要完那些,老百姓还活不活?光项目比身上的虱子还多。”哈根书记说。
“这一年这修路挖河的,不管老百姓死活……都干巴不行了,上不了炕了。”乌达书记换话题继续发牢骚。
“干活倒没什么,就是这要钱要物受不了。都说共产党会多,国民党税多,现在共产党的税一点儿不少了。”布迪嘎查达说。
“哼,都超过国民党了。”又一个嘎查达说。
“你们胡说什么呢?”斯迪苏木达训两个嘎查达。
“斯苏木达,你是芒根的老领导,你看看,这要的一年比一年多。”沉默一会儿后,哈根书记说。
“哪儿多了?年年不是这些吗?”斯迪反问。
“别的不说,就这农业税,去年刚增加黑土地税,今年又增加超种面积税,这才两年都翻一番了。这还不多?”哈根书记据理进攻苏木达。
“什么黑土地,就是超种面积。你敢说你们嘎查没超种?今年增加,是旗里航拍照出来的面积。我们也没办法,不是我们说了算的玩意儿。”斯迪有几分同情和无奈。
“什么是航拍?”乌达书记问。
“就是雇飞机照的。听说旗财政花了100万元。”斯迪解释说。
“呜,100万?给老百姓分呗。”
“想的美,给你的时候就没钱了。”
“那玩意儿那么准吗?苞米高粱差不多,那矮个谷物跟草一样,能分清了吗?”
“加吧,加吧。照这样加下去,不一定哪天出什么事。”
阿嘎尔进来了,大家的议论戛然而止,再寒暄几句,四处散去。
嘎查干部埋怨无不道理。这农业税飞涨,主要在旗里,其次也在阿嘎尔,因为阿嘎尔也加了一部分。阿嘎尔为什么还要加?阿嘎尔有阿嘎尔的道理和苦衷。一、实播面积属实很多,远远多于上报面积,也多于航拍面积;二、不一定哪个嘎查完不成任务怎么办?一旦完不成,出窟窿,搞什么堵,搞什么发工资?三、收税和收合同相比,收税比较容易一些,老百姓意识也好一些。以收税名义多收些钱,不是于事多补吗?在白音花当苏木达时,阿嘎尔就这么干过。不过,这得十分保密,上级不能知道,下级更不能知道,就是苏木人也不能知道,一旦泄露,这可是一颗炸弹,炸烂了自己啊。
根据以往经验,经过再三琢磨,阿嘎尔决定,收税收合同要从完成定购粮任务抓起。
所谓定购粮,就是国家向农民定量定价收购的粮食,就是国家战略储备粮食。所谓皇粮国税的皇粮说的就是这种粮食吧。以前无偿征收,以后给钱了,但价格不高,低于市场价。
一说皇粮国税,是农民义不容辞,神圣而不可推卸的责任。芒根苏木老百姓开始交定购粮。他们从来不指望能够拿到钱,因为多少年来都是政府坐扣了各种杂捐杂税。
在完成定购粮任务的时候,各嘎查采取的措施不一,所以进度和效率也不一。比如,有的嘎查就找一两个大户,一次性打场,一次性送粮库,一次性完成任务,回过头来再算内部账。有的嘎查叫各家各户送粮库,意思是嘎查不承担损耗。各家各户虽然拖拖拉拉,勉勉强强,但最终还是能够完成。有的嘎查仍是走统一之路,即上各家各户收粮,然后由嘎查统一送粮库。有的户一时没有脱粒机,就搓苞米。胡节嘎查的毛敖海就搓了三天两夜。这种统一送粮库的做法还有最大的弊病就是损耗大,没法补救,进度也太慢。对这类嘎查,阿嘎尔曾经发过很多脾气,甚至威胁过要撤职。
有一天,阿嘎尔去胡节催农业税。在村部正在生气的时候,乌达嘎查的一位60多岁老农来找阿嘎尔。他说,他去了苏木,听说阿书记下乡了,就跟着屁股跑几个嘎查,最后还是在胡节其木格这儿追到阿书记。
老农什么事情这么火急火燎来找阿嘎尔呢?老农哽咽着断断续续说半天才说清楚——他找人说情,通融粮库人,还甩了钱,卖了粮食。为的是早点凑齐钱给亲家,给儿子办婚事。可是卖了粮食,粮库说让他下午来。等下午去,卖粮的凭证已由财政所所长收走了。老农跑到财政所,包片的协税员说,你得回去找你们的嘎查书记。老农一头雾水,回去找嘎查书记。书记说:“我们的进度虽然慢了些,但我们仍在敛苞米,我们能够完成任务,与你卖粮没关系。”老农一宿未眠,第二天早晨再来找财政所所长。所长软磨硬泡老半天,还是没辙,最后说:“阿书记不说,不能给。”所以这才来找阿嘎尔的。
阿嘎尔搓桌面,搓脖子,闷有半个多小时,最后才说:“现在让粮库只收购定购粮,不许收其他粮食。在这个时候你卖粮食都算定购粮,而定购粮款由苏木统一结算。我们是随结账随入库,都已经入国库了,没办法退你了。你还是回去找嘎查,让他们给你……”
“操你妈,你是什么狗东西!”老农打断阿嘎尔,开始骂人。
阿嘎尔瞪大眼睛,十分的惊讶和万分的尴尬,幸亏屋里没有他人,否则,这脸往哪搁。要是年轻人骂自己,他会揍他一顿,可是这等岁数的人。他强控制住自己,嘴唇哆哆嗦嗦,说:“你骂人,就不怕嘴巴烂掉吗?”
老农又骂很多,愤愤走了。
老农的卖粮钱最后还是由嘎查负责退的。但嘎查也不是全退,他们也是难得的机会,该收的全收,该扣的全扣,剩下的不到1/3才到老农手里。老农无奈,抬钱办的婚事。
年末收税收合同就这样,各路人马见钱格外眼红,如动物世界扑猎物。
定购粮收购任务完成后,如果是往年,统一结账回来,能够完成各种税收,还有结余完成一部分苏木统筹款。可是今年不够收农业税,税收还差不少。于是阿嘎尔组织苏木干部第二次下乡,更加艰巨的税收工作刚刚开始。
万事皆在卖粮上。只有卖了粮食才能有钱,才能谈收税,所以一切工作的重点在于催老百姓打场卖粮。按规定,收完定购粮,粮库就敞开收粮。到现在,粮库仍是农民卖粮的唯一渠道。很快千家万户来到粮库门前开始排队,其情景其场面尤为恢宏壮观。
有的嘎查收税收合同时先规定时间,要各家各户统一到村部交钱。这样的嘎查特别痛快利索,一两天就能完成任务,可是像这样的嘎查越来越少。而多数嘎查都是挨家挨户走。他们今天从东头向西头走,明天从西头往东头走,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等完成任务,少则一两趟,多则十趟八趟,甚至跑到快过年,还完不成任务。
有人出奇招,去粮库,守株待兔“劫”粮款。
胡节嘎查的毛敖海新房子上完薄,再没有下文。他想借点钱,室内简单收拾收拾,无论如何过年以前搬进去。他借钱没借着,从乌达嘎查表弟家借了一马车苞米。他急着拉到粮库卖钱。
这一天早晨,东方刚刚鱼肚白,毛敖海就起来,套牛车,装苞米出发了。两头牛拉一车苞米很吃力,牛车在艰难地往前爬行。他不时吆喝一声,在空旷的原野回响怪怪的鬼叫声。他两手相互揣进袖筒里,着急要出来的一个个下气硬给他夹窝住。他坐的牛车,如同爪子耷拉在地面上的一只鸟,那么大的虚悬里只有一丝儿指望。他的心头有一根针,带着细长丝线穿过大脑神经,使他想起这一生和这一年,一时间,所有的往事全浮现在忽略的记忆皱褶里。他向往未来,开始对未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憧憬。
“这是阿书记修的路。”毛敖海爬行在著名的芒南穿沙路上。修这条路时,他家出过两次义务工。大田播种结束后出过一次,那是自己出的义务工,在工地上干四天才干合格。那次活儿特别重,毛敖海一生吊儿郎当习惯了,从来没干过这等重体力活儿,他呼天喊地,骂娘骂爹。
雨季时,芒南路被雨水浸泡冲毁,有不少段儿不能走车了,所以秋收以前组织第二次修路。出工的前一天,毛敖海喝高酒,第二天出工时起不来了。不出义务工,根据农村工作实施细则规定一天要罚50元,但在实际执行中都是罚100元。这第二次修路,嘎查达说了,出三天工。也就是说,不出义务工要掏300元。这怎么了得?无奈,毛敖海的16岁姑娘替父亲出工。毛敖海的段儿水毁不重,尽管这样,16岁的姑娘干三天还没干完。第四天,邻村的一位小伙子,后来毛敖海的姑爷帮忙才干完的。
“还是修路好啊。”当时毛敖海十分反感,但今天尝到了甜头。如果是往年,像他这样牛车怎能拉这么多了?修了这条路,等于一斤苞米多挣0、5分钱呢。
路好走了,可是毛敖海的牛车不堪重负。一路走来前后补两次胎,修三次车轴,换两根绳子,顶下午三点许才从芒根坨子上下坡走进芒根甸子。
芒根粮库坐落在芒根甸子中央。从坨子上往下看,远远看见粮库被一层淡淡的青岚紫雾笼罩着,好多乌鸦在空中盘旋聒噪,给毛敖海平添几分不祥之感。尤其让毛敖海心烦意乱的是,以粮库大门为中心,四处延伸五条曲线,曲线就像三岁小孩所画的太阳射线弯弯曲曲,而且很长很长。那是芒根苏木四邻八乡农民卖粮排队。
“我——操!这么多人,完了完了,今天够呛了。”
毛敖海走一天,又饿又累又冷,好没有精神。他十分沮丧地走到一条曲线末端站定。没过多长时间,毛敖海身后又来了三十多辆车,有马车,有驴车,有牛车,也有三轮四轮六轮机动车,都是拉苞米卖粮库的。
“老子还算挺幸运,占了三十多人的前面。”毛敖海这才有些宽慰,几多优越感。
经常有车辆从毛敖海旁边超过,以大卡车居多。每当这时,排队的人们异口同声起哄,歇斯底里骂娘。对于人们的不满,超过去的人置若罔闻,真所谓狗叫狗的,骆驼走骆驼的。
毛敖海把车交给前面的人,也往前走过去,想探个究竟。他走到最前面,也去了其他排队的地方。等他回来,后面的三辆马车排在了自己牛车的前面。他很生气,吆喝着牛想回到原来的排位上。三辆马车人不让,一起对峙毛敖海。毛敖海势单力薄,深知干不过,乖乖吃了哑巴亏。
过来一位小伙子。毛敖海一看便知是帮助自己女儿修路的那位小伙子。小伙子早已托人跟毛敖海提过亲,可毛敖海一嫌长相差,二嫌家里穷,没有答应。
“叔,把车赶到我前面吧。”
毛敖海未予理睬。主要是后面排队的人开始起哄吆喝,有说脏话骂人的,有动手想打人的。
“我们换位置,我来这里。”小伙子解释说。
“那也不行!”大家更凶。
“各位,各位,阿书记说了,不让粮库休息,当天来的再晚也都收完,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毛敖海安慰大家。
“阿书记个屁,他才不管你死活。”
“都是那小子,这要的,干一年不够给他。”
“卖完苞米我就跑,看他还要什么。”
“你想跑?跑了,地都收回来,你还种啥?”
“这年头还种什么地?越种越穷的玩意儿。老子不种了,出去打工。”
……
事情往往这样,越着急越不随意,说“欲速不达”再恰当不过。毛敖海去前面溜达一圈回来不一会儿,粮库就停电了。什么原因呢?甘珠尔镇供电所的电工操作不当,变压器给烧坏了。没有电,什么也不能做,粮库暂停收粮。
等到晚七点半才来电,粮库重新开始收粮。可是刚到十一点,天开始下雪,下得还挺大。下雪不能收,粮库职工们开始忙碌,保护入库粮食。天灾人祸交加,谁也无能为力,今天来卖粮的简直倒霉透顶。
那位小伙子很幸运,下雪以前正好卖完粮。他来到毛敖海跟前,说:“叔,您找个地方休息去吧,我给您看车。”
毛敖海沮丧死了。看看这老天爷一时半会儿没有停雪的迹象。再说了,就是不下雪,就是等到天亮,也排不到自己卖粮。跑了一天路,还要熬夜挨冻,实在受不了。他很不情愿地把车和苞米交给了小伙子。
等到第二天下午一点,毛敖海才卖粮食。毛敖海转小脑筋,打小算盘——他的各种税早已交齐,现在就差三提五统。三提五统也好办,因为今年给嘎查护林,护林费有一大笔钱呢,估计差不多,缺也缺不多少。就是这信用社贷款。原来指望跟二赖要放牤子的工钱,可是二赖还没有出来。墙倒不能众人推,等他出来再说吧,听说快出来了。
说到信用社这笔贷款,阿嘎尔有一百个好,就这一点让人有意见。什么情况呢?分田单干以后,生产队时候的贷款也落实到各户。但嘎查出了王八上厕所规定,贷款本金由各户负责偿还,利息由嘎查承担。有人承担利息,谁还着急还本金?于是有不少户至今还没有还完这笔贷款,倒是嘎查年年结息年年也给不上,成为了嘎查一大负担。但嘎查的负担再大,与老百姓没关系,也没人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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